村东头的孙瘸子是第一个。
他家后院挖了一丈五,挖出来的土干得能扬灰,别说水,连湿气都没见着。
孙瘸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井边上,脸黑得像锅底。
“程宴那小子是不是留了一手?”
他老婆孙陈氏叉着腰,嗓门能掀翻屋顶,“凭什么他家后山能出水,咱家后院就打不出来?”
孙瘸子闷声道:“人家程宴说了,打井得看地势……”
“地势地势,我看他就是藏私!”
孙陈氏越想越气,“你等着,我找他理论去!”
她风风火火冲到李家院门口,正撞上沅娘出门。
“沅娘!你家程宴呢!”
孙陈氏气势汹汹。
沅娘看了她一眼:“唐婶子在井上帮忙,程宴也在。”
“婶子有事?”
“有事?大事!”
孙陈氏往门口一站,手叉腰,“我家那口井,打了一丈五,一滴水没有!白费了三天工!你们那工具是不是有毛病?”
沅娘神色平静:“工具昨天借出去三家,王老根家出水了,李二牛家也出水了。”
“婶子要不要去问问他们,工具有没有毛病?”
孙陈氏一噎。
王老根家确实出水了,今早还挑了两桶水满村显摆呢。
“那……那肯定是你们教的方法不对!”
孙陈氏硬着头皮,“程宴怎么不去我家看看?凭什么只帮霍家冯家,不帮我们?”
“程宴在后山盯了三天,每家借工具的都去教过。”
沅娘看着她,“婶子请他去的时候,他在你家后院站了小半个时辰,教你家孙叔怎么看地势、怎么下钻。”
“婶子当时在哪儿?”
孙陈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时在屋里嗑瓜子。
“我,我那是……”
“婶子。”沅娘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衬得陈氏就像个耍泼的泼妇。
“打井是看地气的,有水的能打出水,没水的神仙来了也打不出。”
“你家后院那个位置,地势低洼是不假,但底下是岩层,钻头打不动。”
“程宴当时就说了,这地方不建议打。”
“他,他说了?”孙陈氏傻眼。
“说了。”沅娘看了她一眼,“婶子没听见?”
“还是听见了,但不信。”
孙陈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程宴当时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老伴回家说程宴来看过了,没说能不能出水,她就觉得肯定是能出水的,只是人家不愿意帮他们好好看……
“那……那我家白挖了?”孙陈氏声音低下去,没了方才的气势。
沅娘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工具磨损费,退给你们一半。”
“钻头钝了,镐把也裂了,修修补补要花钱。”
“婶子要是不服,可以去问王老根家,他们昨天借工具也磨损了,赔了二十文。”
孙陈氏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来时气势汹汹,想讨个说法,想闹一场,想让村里人都看看赵家欺负人。
可沅娘不吵不闹,一句句把话摊开了说,反倒显得她像个胡搅蛮缠的。
“那……那退多少?”她讷讷道。
“十文。”
孙陈氏接过那十个铜板,掂了掂,忽然觉得烫手。
她想起那天程宴来家里,老伴陪着笑脸递茶,人家连坐都没坐,蹲在井边看了半天,说“这地方不建议打”。
她当时在屋里听见了,心想你一个入赘的外姓人懂什么,不让打偏要打……
如今想来,人家是真懂。
而她,是真蠢。
孙陈氏揣着那十文钱,灰溜溜走了。
沅娘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程宴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