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焦臭与血腥,扑面而来,让踏入敖仓废墟的曹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脚下的土地松软而粘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浸透了油脂和血水的海绵上。
那不是错觉。
烧焦的粮秣与烧得半熟的人体组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广袤的、令人作呕的黑色泥沼。
一名亲卫不慎被一具蜷曲的焦尸绊倒,发出的惊呼被他自己死死捂住,脸色惨白如纸。
曹操频频踉跄,不是因为脚下不平,而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景象在冲击着他的心神。
曾经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如今只剩下黑色的骨架和漫天飞舞的灰烬。
而在这些骨架之间,是数不清的残骸。
有些还保持着生前挣扎的姿态,手臂高举,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有些则蜷缩成一团,被烈火吞噬了最后的尊严。
他看到一面残破的孙氏旗帜插在一具被烧成焦炭的躯体上,那人至死仍未放手。
曹操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狠……”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董卓那个西凉莽夫,怎会有如此心计?
他的儿子,那个传闻中更为凶戾的董俷,又该是何等魔物?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如山洪般冲垮了他精心构建的镇定。
他不是在为孙坚的士卒悲伤,而是在为自己,为所有踏入这片陷阱的诸侯感到战栗。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敖仓,更是联军的士气和所有人的幻想。
曹操紧紧攥住倚天剑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压抑的怒火在他胸膛里翻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众人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震慑之时,随军的戏志才却蹲了下来,他无视那刺鼻的气味,用一截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烬。
他身旁的伊籍面露不忍,劝道:“志才先生,此地秽恶,我等还是……”
“机伯,你看。”戏志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指着被拨开的地面,“这土,不对劲。”
伊籍凑近一看,只见灰烬之下的泥土虽被熏黑,却远未达到龟裂、焦化的程度。
若是满仓的粮草焚烧,那高温足以将地表数尺之内的土石都烤成琉璃。
而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场用泼了猛火油的干柴燃起的大火,看似凶猛,实则根基甚浅。
戏志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却越过废墟,死死地钉在远处阳护城那巍峨的轮廓上。
他的脸色比这脚下的焦土还要阴沉。
“我们都错了,”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伊籍心上,“董俷根本不缺粮。他烧掉敖仓,不是断尾求生,而是在清扫战场,给我们腾出一块……埋骨之地。”
伊籍浑身一颤,刹那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是故意示弱,引诱我们全军深入荥阳腹地。我军粮道漫长,若是他此时尽起西凉铁骑,截断我们的后路……”
“关门打狗。”戏志才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阴沉得如同压城的黑云。
他看着远处那些仍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诸侯联军,“这条狭长的河洛谷地,很快就会变成一条吞噬数十万人的血肉磨坊。而我们,就是被那点腐肉诱饵引诱进来的……一群饿狼。”
伊籍遍体生寒,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绞索已经套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而绳子的另一端,正握在城头那个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恶魔手中。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悲吼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少年将军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到联军阵前,正是孙坚长子孙策。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袁绍、曹操等人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父亲……父亲大军,在梁县以东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孙策双目赤红,泪水混合着血污滚滚而下,他指着远处的阳护城墙,声音因极度的悲痛而扭曲变形:“那贼子……那贼子还将我父、我弟首级……悬于城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阳护城。
果然,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两个黑点在风中摇曳,正是两颗用长杆挑起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