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日!
董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把淬毒的刀子已经在他们身边悬了七八日,而作为董家智囊的李儒竟然视若无睹,祖父董卓更是被完全蒙在鼓里!
他不敢想象,这七八天里,这首童谣已经在洛阳,甚至在关东联军中,发酵到了何种地步。
整个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晚,太师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比外面的废墟还要冰冷。
董卓坐在主位,肥硕的脸上阴云密布,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般鼓动。
李儒、李傕、郭汜等人分列两侧,个个噤若寒蝉。
侍中蔡邕也被请来,这位大儒手捻长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事情就是这样。”董俷将自己的见闻和担忧和盘托出,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祖父,这不是童谣,这是檄文!是那些士族门阀射向我们的第一支毒箭!”
董卓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灯盏都跳了一下。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只会弄这些阴诡伎俩!查!给咱家查!把编造童谣和散播的人,统统抓起来,剥皮实草,挂在城头!”
暴怒的咆哮在书房中回荡,但除了加剧众人的不安外,毫无用处。
一片死寂中,蔡邕悠悠叹了口气,开口了:“太师,此事恐怕查不得,更动不得。”
“为何?”董卓猩红的眼睛瞪向他。
“太师想,若是大动干戈,全城搜捕,结果会如何?”蔡邕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这恰恰坐实了我们心虚,坐实了这童谣的‘谶语’之名。届时,非但不能止息谣言,反而会使其愈演愈烈。天下人会说,董太师残暴不仁,连孩童都不放过。这正是对手想要看到的。他们布下的,是一个阳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董俷身上,带着一丝赞许,继续说道:“他们就是要逼我们动。我们若动,便是错上加错,尽失人心;我们若不动,这童谣便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侵蚀我军根基。眼下的困局,正应了那句话——一动,不如一静。”
“一动不如一静……”李儒喃喃自语,脸色愈发苍白。
他终于明白了这简单几句童谣背后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张由舆论编织的大网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良久,一直暴躁不安的董卓,那双小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那被愤怒和焦虑挤压得有些变形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动摇。
“既然洛阳人心已失,是个是非之地……”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童谣里不是说……‘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么?或许……迁都长安,另起炉灶,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此言一出,董俷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祖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在寻求出路的枭雄,而是一个已经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即将踏入万丈深渊的猎物。
完了。
这一刻,董俷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敌人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仅仅用一首童谣,就成功地将一个最致命、最愚蠢的念头,植入到了董卓的心里。
一场无声的政变,早已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启动了。
董卓没有注意到孙儿眼中那燃起的绝望火焰,他被自己那个“跳出棋盘”的想法所吸引,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支持,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董俷那张因震惊而显得异常坚毅的年轻脸庞上时,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不是李儒的惊惶,也不是蔡邕的忧虑,而是一种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决绝。
这个孙儿,或许能成为他推行这个庞大计划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个念头,在董卓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变得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