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连董氏内部都无人知晓。
话音落地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跳动的烛火似乎也静止下来,只剩下父子二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董俷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暴怒与斥责。
他甚至做好了被剥夺一切、圈禁府中的准备。
坦白的决定像一场豪赌,他押上的是自己的前途与父亲的信任,赌一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就在董俷的心沉入谷底之时,一声大笑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死寂。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董伯仁!好一个我的儿!”
董卓放声大笑,声若洪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亲自走下坐榻,一把将惊愕中的董俷搀扶起来,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虎目中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疲态。
“私调兵马,先斩后奏,你可知这是军中大忌?”董卓笑声一收,语气转为严厉。
“孩儿知罪。”
“罪?你何罪之有!”董卓话锋一转,脸上满是赞许,“你做的对!而且做的极好!张掖三县,扼守河西走廊咽喉,乃是通往西域的门户,更是我军侧翼的一颗钉子。你能在六年前就看到这一点,并悄无声息地布下这步棋,足见你胸有丘壑,远胜你那些只知争风吃醋的兄弟!有此远虑,我董家基业,何愁不能永固!”
董俷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惩罚,而是如此高的赞誉。
董卓重新坐回案后,“你这步棋,倒是正好解了为父的燃眉之急。马腾那老匹夫,近来在西凉蠢蠢欲动,屡屡与韩遂眉来眼去,真当我老眼昏花了么?”
他冷哼一声,身上散发出凛然的杀机:“我正愁没有由头敲打他,如今正好!我会传令下去,就说你部将陈到擅自攻取张掖,激起民变。我将命马腾出兵,替朝廷‘平叛’。如此一来,既能让他师出有名,消耗他的兵力,又能借他的手,将张掖彻底纳入我军掌控,顺便还能为你这汉安大都护的就任,立下第一桩功劳。一石三鸟,岂不妙哉?”
一盘早已在董卓心中酝酿的棋局,因为董俷的坦白而变得更加完美。
董俷听得心潮澎湃,父亲的老辣与狠绝让他既敬佩又畏惧。
他迅速消化了这其中的关节,随即补充道:“父亲,马腾为人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但其子马超,却有万夫不当之勇,号称‘神威天将军’,在西凉军中威望甚高。为防马腾首鼠两端,孩儿以为,可召马超入京,或为宿卫,或委以官职,名为奖赏,实为人质。有马超在手,马腾必不敢轻举妄动。”
“善!”董卓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我儿长大了,懂得为为父分忧了。”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烛光下,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映着对未来的勃勃野心。
他们都以为,这天衣无缝的计策,将彻底锁死西凉那匹桀骜的猛狮。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西凉武威,月华如水。
一名身披轻甲的少年将军正在校场上练枪。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如玉,一双星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手中一杆虎头湛金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影翻飞,如银龙出海,搅得空气发出阵阵尖啸。
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枪尖所指,杀气毕露。
练到酣处,少年猛地收枪而立,枪尖斜指苍穹,口中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一团不甘为任何棋子的烈火。
夜风拂过,将书房内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董俷手捧着那方依旧带着父亲体温的玉玺,缓步走出了书房。
院中的冷风一吹,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父亲的信任,无上的权柄,即将展开的宏图伟业。
可不知为何,当他踏入这沉沉夜色中时,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让这看似完美的棋局,透出了一丝不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