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洛阳城外尘土飞扬,曾经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哭喊声少了,号子声多了;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
董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下方延绵数里、如同蚁群般辛勤劳作的人潮,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然而,当他转身步入无人注视的阴影中时,那笑意却悄然隐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仿佛在问自己:这究竟是在拯救万民,还是在为董氏的权势,浇筑更坚实的根基?
就在京兆之地奇迹般地恢复生机之时,一纸来自陇西的命令,却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
老夫人,董氏一族的定海神针,他的祖母,车驾已至城外三十里。
董卓下令,命他亲自出城迎候。
长街肃清,蹄声整齐划一。
董俷一身黑色劲装,跨坐于乌骓马上,身后,是五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巨魔士。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挑选出的精锐,此刻如五百尊沉默的雕像,甲胄森然,杀气内敛,连呼吸都仿佛被压抑在冰冷的面甲之下。
王戎侍立一侧,神情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深知这位老夫人在董家的分量,她的一句话,甚至比董卓的命令还要管用。
而成蠡则悄然立于队伍后方,锐利的目光扫过这肃杀的阵仗,心中暗自揣测,老夫人此时入京,恐怕不只是省亲那么简单。
这庄重到极致的气氛里,透着一丝压抑的紧张,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一队车马的轮廓缓缓出现。
然而,还不等董俷下令戒备,侧翼的旷野上,骤然响起一阵更为激越狂野的马蹄声,如雷霆滚过大地!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抹刺眼的红色席卷而来。
那是一支由女子组成的骑兵,清一色的红袍罩身,手持暗沉的竹刀,胯下战马矫健如龙。
她们没有打出任何董家的旗号,唯有一面绣着狰狞虎头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红袍在疾风中翻飞,露出一张明艳逼人却又带着几分悍气的脸庞。
“虎女营!”王戎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
成蠡嘴角一抽,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古怪神情。
董俷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勒缰绳,竟有种拨马逃走的冲动。
“董西平!”
一声娇叱,清亮如凤鸣,却蕴含着让董俷心惊胆战的威严。
那红袍女子已率队冲至近前,战马嘶鸣着停下,带起的劲风吹乱了董俷额前的发丝。
整个场面瞬间从肃穆的军阵对峙,转变为一种啼笑皆非的诡异氛围。
五百巨魔士面面相觑,搞不清这突然杀出来的“友军”是何来路。
女子正是董俷的四姐,董媛。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随即迈开大步,流星般朝着董俷直逼而来。
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与不容抗拒的光芒,那是一种姐姐对弟弟天生的、不讲道理的压制力。
董俷硬着头皮,从马上下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四姐,你……你怎么来了?”
董媛在他面前站定,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而是扬起了手中那柄看似无害的竹刀,刀尖轻轻点了点董俷的胸甲,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
“西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姐姐这次,带了三百虎女营的精锐。你说……该安在哪儿?”
话音未落,董俷心头猛地一紧。
他瞬间明白,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姐,绝不是简简单单来洛阳走个过场。
一场由至亲掀起的、预料之外的风暴,已在眼前悄然酝酿。
而远处,那代表着家族最高权柄的祖母车驾,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