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羊蘅猛地转向董肥,躬身一拜,恳切道:“主公,万万不可!此举固然能解一时之困,却会为主公的霸业埋下无穷后患。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暴虐不仁,终将为天下所弃啊!请主公三思!”
“三思?”
一直沉默的董肥突然开口,打断了羊蘅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踱步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更大了,呜咽着,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良久,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癫狂,一丝彻骨的冰寒。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羊蘅。
“羊先生,你可知,何为雄主?”
不等羊蘅回答,董肥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仿佛金石相击,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这句诗如同一道惊雷,在羊蘅和苏则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骇然地看着董肥,只见他双目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与决绝。
那已经不是一个枭雄,而是一个即将释放出心中恶魔的盖世凶人!
“骂名?哈哈哈哈!”董肥仰天长笑,“史书由胜利者书写!待我一统天下,谁敢说我半个不字?我要的不是那些酸儒的赞歌,我要的是这天下万民的敬畏!我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听到我的名字就两股战战!我要用这九万七千颗匈奴人的头颅,铸成一座京观,告诉全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苏则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羊蘅更是面如死灰,颓然退后一步,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董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法衍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传我将令。”
法衍躬身:“主公请讲。”
“草拟‘杀胡令’,”董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命各部,于今夜子时动手,将所有匈奴降卒,就地坑杀,一个不留!此事,由你亲自督办!”
“遵命!”法衍
董肥的视线又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苏则:“苏则,你,负责拟榜,将此令昭告全军。”
苏则一个激灵,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跪下,颤抖着捡起笔,声音带着哭腔:“主……主公……遵命。”
“很好。”董肥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主位,帐内的压抑气氛似乎随着他命令的下达而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法衍领命而去,苏则则在亲兵搬来的小案上,颤抖着铺开竹简,开始研墨。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凄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长夜。
然而,端坐于帅案之后的董肥,眼中那癫狂的杀意却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
他的目光越过帐内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夜,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用十万人的鲜血来震慑天下,这只是第一步。
恐惧的利剑固然好用,但光有剑是不够的。
一把剑,还需要一只懂得如何使用它的手,以及一块能够让剑锋显得不那么刺眼的剑鞘。
杀戮是手段,而非目的。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棋局中,他既要扮演挥下屠刀的阎罗,也要适时地,向某些特定的棋子,展露出菩萨的慈眉。
毕竟,一座用白骨堆砌的王座,若想坐得安稳,总还需要几根看似光鲜亮丽的支柱来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