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空白之后,是世界轰然崩塌的寂静。
一种比刀剑入骨更深邃的刺痛,从董卓的心脏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张平日里足以让朝堂百官噤若寒蝉的脸,此刻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复仇的狂喜,那股支撑他吞下所有屈辱、燃尽一切理智的烈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他赢了,他为惨死的女儿报了仇。可是,女儿回不来了。
董卓猛地推开围上来的侍从,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的书房,反手将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死。
他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书房里弥漫着他熟悉的墨香与陈木气息,墙上还挂着女儿幼时随手画的涂鸦,那稚嫩的笔触,此刻看来却像是一道道凌迟的刀口。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相国,不再是那个令天下侧目的枭雄。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女儿的父亲。
压抑许久的悲恸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咽。
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人,此刻却用那双沾满鲜血的巨大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斑白的胡须。
他想起了女儿的笑,想起了她软软糯糯地喊“阿父”的声音,想起了她临死前那双写满惊恐与不舍的眼睛。
复仇的快-感是如此短暂,而失去的痛苦却像是永恒的深渊,将他彻底吞噬。
空虚,前所未有的空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书房外,李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手示意所有侍卫退到院外,不得靠近半步,自己则快步迎向刚刚为董卓诊脉完毕的华佗。
“华神医,相国他……”李儒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
华佗轻捋长须,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相国这是急怒攻心,悲喜交加,气血逆行,已伤及心脉。虽无性命之忧,但……但若再受刺激,恐怕会落下病根,甚至……折寿啊。”
李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寒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一把抓住华佗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这位神医都微微蹙眉。
“华神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对外,你只说相国是为大仇得报,喜不自胜,略感疲乏,需要静养数日。可能做到?”他的话语中没有请求,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华佗心中一凛,他看到了李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知道,一旦董卓身体垮掉的消息传出去,整个朝局都会瞬间崩盘。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儒公放心,老夫明白。”
李儒松开手,对着华佗深深一揖,算是谢过。
待华佗提着药箱离去,他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风,似乎更冷了。
相国的身体,便是这董氏权力的根基,如今根基动摇,这棵参天大树还能抵挡多久的风雨?
他缓缓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神中除了忧虑,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任何可能威胁到董家的人,都必须提前铲除。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触地的“笃笃”声传来。
李儒回头一看,心头又是一紧。
董卓的老母亲,在侍女的搀扶下,正强撑着病体,一步步走向书房。
老夫人满头银发如霜,面容虽因病而憔E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澄澈。
她示意侍女在门外等候,自己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