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董俷寻了一处还算乾净的草地,就那麽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头顶是墨色的苍穹,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在缓慢翻滚,像一头打着盹的远古巨兽。
他枕着双臂,鼻腔里充斥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芬芳,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属於凉州的气息。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夜晚,父亲董卓还不是权倾朝野的相国,只是一个时常带着他驰骋于陇西草原的彪悍武夫。
那时的风,自由而纯粹,不像现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朽。
湿冷的气息悄然渗透了衣甲,那是信风将至的徵兆。
董俷深吸一口气,胸中的烦躁与戾气彷佛被这冰凉的晚风洗涤了几分,浮现出片刻难得的安宁。
然而,这份宁静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被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瞬间撕裂。
一个魁梧的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主公,甘贲有事禀报。”
董俷没有起身,只是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映着沉沉夜色的眸子,在一瞬间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所有的慵懒与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警惕与凶悍。
“说。”
“敌营就在前方十五里处的谷地,约莫三千人,旗号杂乱,看似乌合之众。但他们防备甚严,明哨暗哨层层叠叠,绝非寻常流寇。”甘贲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乌合之众,却有严密哨探?”董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缓缓坐起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有意思。看来是有人给咱们设了个套,想把我们当兔子一样围猎。”
他的目光扫过甘贲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战意如烈火烹油,轰然升腾。
“你带无难士先行,替我拔掉他们的眼睛和牙齿。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喏!”甘贲领命,身形一晃,便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彷佛从未出现过。
夜,愈发深沉。
一道银亮的闪电猛然撕开天幕,短暂地将大地照得惨白。
就在这光明乍现的一刹那,数十道黑影如同贴地滑行的幽灵,藉着雷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敌营外围的鹿角。
他们便是董俷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部队——无难士,而领头的,正是甘贲。
甘贲打了个手势,身後的士卒立刻两人一组,如捕食的猎豹般四散开来。
他自己则引弓搭箭,眼神锁定了一处隐蔽在树丛後的暗哨。
又一道闪电划过,光芒映亮了那名哨兵半张惊愕的脸。
几乎在同一时间,甘贲指间的箭矢“嗡”地一声离弦,细微的破空声被紧随而至的雷鸣完美地掩盖。
“噗。”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那名哨兵捂着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身体被同伴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
同样的场景在营地四周不断上演。
无难士的行动精准得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闪电亮起,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他们清理的不仅是哨兵,还有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绊索、铃铛。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那些还在营帐中酣睡的敌军,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
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空气中,暗流在涌动,浓重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
远处山坡上,董俷感受着落在脸颊上的第一滴雨水,冰冷刺骨。
他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
“天助我也!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起,百名西凉铁骑如决堤的洪流,自黑暗中猛冲而出。
董俷一马当先,胯下的狮鬃兽发出震慑心魄的咆哮,那吼声撕裂了夜空,甚至盖过了隆隆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