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浸透了他的铠甲,顺着甲叶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城砖上,又迅速被更多的血污覆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机械地格挡、挥锤、怒吼。
城墙在敌军投石车日夜不停的轰击下早已千疮百孔,就在刚才,西侧的一段城墙在剧烈的震动中轰然倒塌,露出一个近十丈宽的巨大缺口。
潮水般的凉州军疯了一样朝缺口涌来,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堵上去!给我堵上去!”董俷目眦欲裂,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指着缺口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
“主公放心!有我甘贲在,绝不放一个杂碎进来!”一声暴喝响起,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甘贲,手持双戟,带着临时拼凑起来的百人死士,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堤坝,狠狠地撞进了缺口处的人潮之中。
那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
甘贲的双戟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血雾和残肢断臂,他仿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身前身后,敌人的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他身后的百人死士,人人带伤,个个奋死,用长矛、用环首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缺口处筑起了一道尸山血墙。
凉州军的攻势如同狂涛,一次次拍打在这道血肉长城上,又一次次被撞得粉碎。
战况惨烈到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仿佛地狱之门已在此刻洞开。
然而,命运的绞索似乎并未打算放过这群孤胆的勇士。
“主公!”一个踉跄的身影冲上城头,是向宠。
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盔甲上插着一截断箭,脸上满是绝望,“南……南墙……也塌了!”
轰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董俷的心上。
一个缺口,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的预备队,再来一个……城,守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董俷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
是放弃缺口,退入城中巷战?
还是……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董俷脸上的焦灼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扔掉手中早已变形的大盾,缓缓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身边每一个人的耳中,“打开城门,全军……随我出城决战!”
什么?
向宠和周围的亲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城决战?
凭他们这不足千人的残兵疲卒,去冲击城外数万如狼似虎的凉州大军?
这和自杀有何区别?
董俷却没有再解释,他翻身跃下城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战马。
亲兵牵过那匹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骓”,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
董俷利落地翻身上马,手握缰绳,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望向城外那连绵不绝、灯火通明的敌营。
他的嘴角,竟缓缓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悲壮而决绝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马革裹尸,血染黄沙的终局。
但他不在乎。
困守孤城是死,力竭而亡是死,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便死得轰轰烈烈!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在马腾的数万大军中,凿出一个永不磨灭的血色窟窿!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瓜,指向前方那片如繁星般的营火,整个战场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面象征着敌军中枢的,马腾的帅旗。
他知道,这将是他此生……最疯狂,也是最后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