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压抑的气氛并未就此散去,反而化作了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
怀疑、期待、恐惧、贪婪,种种情绪在人们眼中交织,一场围绕着知识与权力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鹿门山,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景象。
竹林掩映的书斋内,徐庶将刚刚从信使处得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转述给对面的石韬。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向往、嫉妒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广元,你听听,董文优之子,在西凉、在关中,竟已开始推行此事。乡学、县学,广纳寒门子弟,这等魄力,这等手笔……”
徐庶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书斋里的猛虎,每日只能与经义典籍为伴,而远方,已经响起了足以改变天下的战鼓声。
他空有一身屠龙之术,却只能在此坐而论道,这种感觉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燃穿。
石韬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赫然是两个古篆大字——《韩非子》。
起初,他只是为董俷的大胆而感到惊讶,但听着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徐庶看到的是魄力与机会,而他,却从那“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背后,嗅到了一股冰冷而决绝的铁血气息。
韩非子言: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这说的是什么?
是以国家的法度代替儒家的诗书,以忠于君主的官吏代替那些满口仁义的儒生大贤!
董俷兴办官学,教的会是什么?
绝不可能是世家门阀传了百年的经学,而是董氏需要的“法”,是忠于他的“术”!
学成之后,再通过考核选拔官吏……
考核……选拔……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石韬脑中的迷雾,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竹凳,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元直!”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仿佛燃起了两簇灼热的火焰,死死盯着徐庶,声音嘶哑地低语,“这不是兴学……这是在为‘科举’铺路!他这是要断天下世家之根基啊!”
话音未落,整个书斋仿佛都因他这句石破天惊的断言而震颤了一下。
窗外的竹影被风吹得剧烈摇曳,投射在墙壁上,斑驳陆离,宛如无数交错的刀光剑影。
徐庶被石韬的反应惊得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未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恐怖分量。
就在此时,书斋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稚嫩的童子声从门外传来:“徐先生,石先生,家师有请。”
徐庶与石韬心头皆是一震,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庞德公先生……他怎么会在这时传唤他们?
两人不敢怠慢,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出书斋。
身后,那间小小的书斋门扉半掩,一豆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一道苍老的身影投在内壁之上。
那身影端坐不动,巍峨如山,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静静地聆听着、等待着,洞悉了这场发生在书斋内的思想风暴,也预见到了那场即将在天下掀起的真正狂澜。
沉默,在蔓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
他们知道,一场真正的考验,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