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几乎是在地动山摇的恐怖背景音中挤出来的。当最后一个人影汇入帐前空地那支沉默而狼狈的队伍时,整个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只余下几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在震颤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众人脸上混杂着恐惧、决绝、麻木与最后一丝求生欲望的复杂神情。
队伍约莫三十余人,其中近半带伤。还能完整战斗的,不足十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力量。
凌弃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是用那嘶哑却清晰的声音,简单说道:“下去,或有生路。留此,必死。跟着我,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叶知秋的搀扶下,转身,朝着营地西侧,那个“隼”逃出、也是“隼”记忆中通往地底深处最近的、坍塌相对较少的废弃矿道入口,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手中的木棍,每一次点地,都发出沉闷的轻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塔尔一言不发,提着刀,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周队和老陈一左一右,护在凌弃和叶知秋身侧。其余人默然跟上,抬着担架的,搀扶着伤员的,握着武器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伤蛇,蜿蜒着,钻入了那个黑暗的、仿佛巨兽喉咙的矿道入口。身后,那被抛弃的营地,在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越来越刺耳的金属崩裂声中,渐渐隐没在黑暗里。那几堆篝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明也随之消失。
地底深处传来的嘶鸣与轰鸣,在他们进入矿道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狂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硫磺、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高温金属灼烧尘埃的焦糊气味。岩壁在持续不断地颤抖,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打在头盔和肩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时缓时急。脚下是湿滑的、积着泥水和锈蚀矿渣的地面,偶尔还能踩到不知什么年代遗落的、已经腐朽的坑木碎片。
“隼”在颠簸的担架上醒了过来,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神智清醒了许多。叶知秋一边扶着凌弃,一边不断低声询问“隼”关于路径的细节,并对照着手中临摹的羊皮图碎片和老刘医师凭借记忆补充的推测草图。
“前面……岔路……左边……有发光的苔藓……”“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的回响,“右边……是死路……塌了……有铁锈的味道……”
“倒三角……里面有圈……在左边岔路进去……大概五十步……右边的石壁上……”“隼”努力回忆着。
塔尔在最前面,像一头真正的夜行动物,凭借兽人出色的黑暗视觉和敏锐的听觉,探索着前路。他不时停下,俯身观察地面,或侧耳倾听前方黑暗中传来的、除了地底轰鸣之外的其他细微声响。
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前行。每一次岩壁的剧烈颤抖,都引起一阵恐慌的低呼和压抑的喘息。抬着担架的人步履维艰,伤员们的呻吟被死死咬在喉咙里。叶知秋能感觉到凌弃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向她倾斜,他的呼吸也越发粗重,但撑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定。她只能将更多的力量传递过去,心中不断祈祷。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地底变得模糊。地底的轰鸣声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不再是漫无方向的震荡,而是隐隐从某个特定的、更深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沉闷的、规律性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与那尖锐的崩裂嘶鸣交织在一起,更添不祥。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塔尔猛地抬起手臂,握拳。整个队伍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地底那恐怖的“心跳”与嘶鸣,依旧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塔尔棕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侧着头,鼻子轻轻抽动,随即,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吐出两个字:
“血味。前面。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