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林潇渺脸上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冷意。
“他要的不是‘参详’,是要我们所有的核心技术。”她斩钉截铁,“《农事纪要》?一旦交出去,怎么解释、怎么用,就由不得我们了。高产之法可变成某些人捞取政绩的工具,肥料配方可能被垄断,甚至……被用来逆向推导我们可能隐藏的、其他更敏感的东西。”
玄墨面色沉凝:“赵景贤此人,在户部素有‘笑面虎’之称,看似温和,实则手段老辣,尤善理财和搜罗‘奇技’以媚上。他亲自来此,绝非偶然。背后恐怕不仅有户部的意思,可能还有更高层的关注。”
“朝廷缺粮?边境不稳?还是……有人对我们起了别的心思?”林潇渺揉着额角。
“都有可能。”玄墨走到窗边,“他限时索要书稿,是阳谋。若不交,便是抗命不遵,藐视钦差。若交,便如你所说,核心技术泄露。他算准了我们难以拒绝。”
“交,肯定要交。”林潇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不能全交。肥料的关键菌种培养、新稻种的核心杂交选育流程、一些特殊工具的设计原理……这些必须模糊处理,或者用只有我们能懂的‘密语’记录。另外,书稿中要多强调‘因地制宜’、‘需多年观察调试’、‘需配合特定管理’,增加他人直接复制的难度。”
她看向玄墨:“但这样,也只能拖延一时。一旦他们发现效果不如预期,或者从别处得不到完整技术,压力还会回来。而且,赵景贤临走前,对我们那些‘新奇之物’的兴趣,恐怕不止是随口一提。”
玄墨转身,目光如炬:“你是说,他可能还想将农庄的产业,也纳入某种‘掌控’?”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潇渺冷笑,“高产粮食是‘功’,新奇商品是‘利’。功名利禄,他或许都想要,或者……替他背后的主子想要。”
两人陷入沉默。书房内气氛压抑。
良久,玄墨忽然道:“或许,该我‘回去’一趟了。”
林潇渺蓦然抬头看他。
“赵景贤认得我。”玄墨平静地说,“虽然我刚才未露面于前,但他若细查,未必不知我在此处。一个被贬斥的将军,躲在偏远农庄,与一个拥有奇技的女子在一起……这本身就会引来无数猜疑。与其等他拿我做文章,不如我主动现身。”
“你要回京?”
“不是回京,是去北境大营。”玄墨道,“我的旧部,大多还在那边。赵景贤巡察北境,军粮是重中之重。我去大营,一来可以探听边境真实情况和朝廷对军粮的布置;二来,或许能借军中之力,对赵景贤形成一些牵制;三来……”他顿了顿,“若事态真的发展到最坏,军中,至少有一条退路。”
林潇渺明白他的意思。农庄如今看似兴旺,实则根基尚浅。在朝廷大员和可能的阴谋面前,脆弱如纸。玄墨重拾军中关系,是为农庄,也是为她,寻找一个更硬的靠山和一条可能的生路。
“风险很大。”她低声道,“你的身份敏感,朝廷猜忌未消。此时接触旧部……”
“有些险,必须冒。”玄墨走到她面前,深深看着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农庄,被那些人一点一点吞掉。至少,我要让他们有所顾忌。”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林潇渺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终究,还是将他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玄墨道,“正好,我也要等京城那边,关于那截指骨的最终回信。我走之后,庄中防卫我已重新布置,暗卫会留下大半。赵景贤那边,你周旋即可,不必硬顶。书稿之事,按你的想法准备,拖一时是一时。”
三日后清晨,玄墨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最得力的暗卫,准备出发。
林潇渺送他到庄外竹林边。
“此去保重。军务繁杂,人心难测,一切小心。”她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有些应急的药品,还有几种特制的干粮和调味料,你……或许用得上。”
玄墨接过,包裹不重,却让他心头微沉。“庄里就交给你了。若有急事,可飞鸽传书至北境‘黑石镇悦来客栈’,我自有安排。”
“嗯。”林潇渺点头。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晨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等我回来。”玄墨最后说道,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人影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潇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秋风吹起她的衣袂,莫名有些凉。
回到书房,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开始构思那份《农事纪要》该如何下笔。既要交出点真东西应付,又要藏住核心,还要预设“门槛”,这比写真正的技术手册更难。
不知不觉日已偏西。春草敲门进来,送上一封信。
“姑娘,下午有个货郎送来的,说是州府‘福润商行’指来的,务必亲交您手。”
福润商行?林潇渺记得,这是一家规模中等、信誉尚可的商行,与农庄有些许果酱生意往来。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笺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赵侍郎离庄后,密会‘汇通’东主于县驿。‘汇通’近期与南边‘桂王府’采办往来甚密。另,王主簿外甥,新补入庄北新建巡防营为队正。望慎之。”**
没有落款。
林潇渺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赵景贤果然与汇通商行有勾连!“桂王府”——南边那位以豪奢贪婪着称的郡王?他们掺和进来做什么?
王主簿安插亲信进巡防营,还恰好是庄北新建的营地?这是监视,还是为将来可能的“行动”铺垫?
这送信人是谁?福润商行只是幌子,背后是谁在向她示警?
玄墨刚走,更多的阴影便悄然合围而来。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玄墨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庄外广袤的、刚刚奉献了丰收的土地。
山雨未停,风势更疾。
而真正的暴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