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城南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外,几辆青帷马车鱼贯停入侧巷。
院中正堂门窗紧闭,烛火却亮得通透。长案两侧,坐着五人:户部侍郎周延、京畿转运使钱通、皇商“瑞丰号”大掌柜胡德旺,以及两名面生、着绸衫却难掩精悍的中年男子。主位空悬,案上摊着一份薄册——封面写着《潇潇农庄扩产计划书·京畿分号》。
“诸位都看过了。”周侍郎年近五旬,面白无须,声音温吞,指尖却把玩着一枚核桃,转得飞快,“林氏要在京郊圈地两千亩,建‘现代农业示范区’,还拟向太学、司农寺输送‘新式耕作法’教材。圣上那里,已有奏报。”
“一个村妇,也配在太学立言?”胡德旺冷哼一声,“周大人,您是户部堂官,这地契审批、司农寺考核,可都在您职权之内。”
周延不接话,只看向钱通。钱通干咳一声:“地契之事,按制需顺天府初审、工部堪核、户部终批。层层卡住不难。只是……”他顿了顿,“那位玄王爷,近日常出入林氏别院。据说,是亲自押运物资、调试农具。”
堂中一静。
玄墨。曾经的镇北军统帅,当今圣上的胞弟。三年前因“兵败”被夺爵圈禁,却又在京中自由行走,态度暧昧。朝堂皆知,圣上对这位弟弟,并非全然猜忌,倒像是……另有安排。
“王爷亲自押运?”钱通苦笑,“下官可不敢与王爷抢道。”
周延终于停下转核桃的手:“王爷那边,自有人应对。今日请诸位来,是定个章程——地可以给,但不能让她顺顺当当地种。两千亩,分批放,地要远、要偏、要贫。水利申请,层层打回重报。招募农户,凡有户籍者,着顺天府以‘劳役征调’为由扣住。另外——”
他看向胡德旺:“她的肥料作坊,挖几个工匠过来。重金也好,威逼也罢,配方到手,上呈司农寺。到那时,她手中的‘秘方’,便成了朝廷公器,她再想奇货可居,便是与国争利。”
胡德旺眼睛一亮:“大人高见。那她那些果酒、豆腐的方子……”
“那等微末小技,随你。”周延摆手。
一直沉默的两名绸衫男子之一开口,声音低沉:“周大人,我家主人托我问一句:林氏若困顿难支,玄王爷是否会动用王府私库——乃至,调兵?”
周延神色微凛:“你家主人是……”
“无名小卒,替人带话。”男子不卑不亢,“大人只需知晓,想查玄王爷底细的,不止朝堂,还有‘别处’。”
周延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懂了。回去禀告贵主,周某尽力。”
同一时刻,京城东城“潇潇别院”后厢。
林潇渺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案上堆着三份墨迹未干的文件:《京郊选址地力评估报告》《农具改良与适配预算》《拟输送太学教材·卷一目录》。
玄墨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暗线送来的密报,眉心微蹙。
“户部卡地,顺天府扣人,司农寺拖审。”他将密报推过来,“周延动手了。不仅是他,瑞丰号的胡德旺、京畿转运司的钱通,昨夜都去过城南一处私宅。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疑似外省客商或……江湖势力。”
林潇渺接过扫了一眼,却没什么惊讶神色,反而将那份《教材目录》抽出来,翻到扉页。
“你说,周延他们最怕的是什么?”她问。
玄墨沉吟:“你的技术扩散。农法入太学,等于天下读书人都能学、都能用。他们便无法垄断。”
“对。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林潇渺将那目录推到他面前,“这教材,本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玄墨一怔。
林潇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压低:“周延以为我在抢食,其实我在做局。教材第一册,讲的不是‘如何高产’,而是‘农业与国计’、‘仓储与荒政’、‘水利与防灾’。通篇引用《周礼》《齐民要术》,半句不提我林潇渺,全是‘古法新证’。”
她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段——‘积肥之法,古已有之,唯今人疏于整理’。我把沤肥池的优化写成‘对先贤遗法的考据补正’。他们抢配方?好,这配方是古人的,我替朝廷整理出来,公之于众。周延敢说这是‘与国争利’?”
玄墨目光震动。这哪是教材,分明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所以,你一边递教材,一边扩产……”他慢慢道,“是逼他们动手,又让他们无处下手。”
“不是逼。”林潇渺认真纠正,“是给他们台阶。教材送上去,司农寺若采信,便是周延阻拦新政;司农寺若压制,便是‘阻碍圣听’。那位九五之尊,不会喜欢有人替他做决定的。”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当然,这是‘体面方案’。若他们不领情,我还有‘备用方案’——周延次子在城外开的那间当铺,账目可不太干净。胡德旺倒卖的盐引,瑞丰号至少经手过三批。钱通的小舅子,强占民田的事,苦主至今还在告。”
玄墨看着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查的?”
“进京第一周。”林潇渺眨眨眼,“知己知彼,庄主必修课。而且……”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每天出门应酬那些牛鬼蛇神,我总得做点能帮上忙的事。”
烛火下,她的神情平淡,像在汇报农事进度。
玄墨垂下眼帘,将那几份文件收好。他什么都没说,但林潇渺注意到,他收文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翌日午后,林潇渺正在别院核对第二批农具订单,春草匆匆入内,附耳低语几句。
“……确定了?”
春草点头:“阿豹跟了三日,昨日那人又去了城南砖窑。那窑子废弃两年了,夜里却常有马车出入。阿豹不敢打草惊蛇,只记下车马号牌——瑞丰号的货车。”
林潇渺沉吟片刻:“备车。请王爷同去。”
“姑娘,那地方偏僻,万一……”
“所以才请王爷。”林潇渺已起身披上外袍,“专业保镖,不用白不用。”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车停在城南三里外废弃砖窑后坡。玄墨拨开枯草,望向下方。窑口有两人把守,腰间鼓囊,不是寻常护院。
“有人质?”玄墨低声问。
“上周失踪的三名工匠,都在里面。”林潇渺递给他一卷草图,“阿豹画的。你从东侧潜入,正面交给我。”
玄墨深深看她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工匠关在这儿”,只简短应道:“等我信号。”
林潇渺带着春草绕至窑场正面,远远便扬声:“有人吗?听说这儿租窑?我想烧批瓦罐!”
守卫正要呵斥,窑内忽然传出闷响、痛呼、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乒乓声。
片刻,玄墨拖着一名面如土色的绸衫管事出现在窑口,身后跟着三个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工匠。他手上甚至没有血迹,只是那管事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自然角度反拧在背后。
“胡德旺的二管事,姓莫。”玄墨将人扔在地上,“他招了。瑞丰号受户部周延授意,绑人、毁地、偷配方。供状已画押。”
莫管事跪在地上筛糠。林潇渺却注意到,他腰间露出一角非布非革、质地沉黑的物事。她蹲下,用帕子垫着抽出——是一块两指宽、刻着漩涡纹的腰牌。
与数月前北境农庄缴获的那枚,一模一样。
“暗渊。”她轻声说。
玄墨眼神骤冷,一把拎起莫管事:“你们和周延,还和‘暗渊’有勾连?”
莫管事牙关打颤:“不、不是周大人!是、是有人通过瑞丰号搭线,说只需‘借用’林庄主的种子和肥料,愿付黄金千两!小的真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借?”林潇渺笑了,“把人绑来、把田毁了、把配方偷走,叫‘借’?”
莫管事瘫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