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北境农庄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光景。
三百亩试验田里,改良稻种已抽穗扬花,金黄与翠绿交织成海。远处新开辟的百亩药圃中,林潇渺从守山人村落带回的珍稀草药种苗长势喜人。砖窑、作坊、仓库错落有致,往来运送货物的牛车络绎不绝。
“潇潇农庄”成为皇商已逾三月。
自那日玄墨在钦差面前亮明身份,一纸皇商敕令便将这个从荒地上崛起的农庄,推上了北境乃至朝堂瞩目的舞台。农庄出产的“潇潇牌”精米、特制药粉、改良农具,成为户部钦定的军需物资,价格翻了三倍,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然而,荣耀之下,暗流汹涌。
林潇渺站在新建的三层木楼顶层,俯瞰整个农庄。她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战略地图”,标注着农庄产业布局、人员调配、物资流向,以及——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的,“暗渊”疑似活动区域和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网络。
“姑娘,州府的加急文书。”春草推门进来,递上一封烫金封口的信函。
林潇渺展开,眉头渐渐蹙起。又是催缴“特供药粉”的公函,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落款从户部郎中变成了侍郎。三个月来,这种公函已收了七封,要求的数量逐次翻倍,却对用途和最终去向讳莫如深。
“他们到底要这么多‘清心散’做什么?”林潇渺喃喃。这种以寒星蕨和醒神丸配方为基础改良的药粉,对驱除瘴气、稳定心神有奇效,产量一直不高,成本却极大。户部的订单已远超合理需求。
“王爷来了。”春草低声道。
玄墨一身玄色常服,推门而入,面色比往常更冷几分。他手中也拿着一封信,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压着一个林潇渺从未见过的徽记——盘龙与剑戟交织,那是皇室暗卫专用的印记。
“京城来的。”玄墨将信递给她,“关于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林潇渺接过,迅速浏览。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户部催缴的药粉,最终流向并非边疆军营,而是京城附近一处秘密庄园。那座庄园名义上归属某位闲散宗室,实则由二皇子的人暗中掌控。更关键的是,暗卫在庄园周边探查到与“暗渊”腰牌相似的符号标记,以及——数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多为精壮男女,与老君山、滦河等地的情况如出一辙。
“二皇子……”林潇渺放下信,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用皇商渠道,为‘暗渊’的勾当筹措物资?”
“不止。”玄墨眼神幽深,“药粉只是表象。我的人在京城还查到,二皇子近来频繁接触钦天监的人,对‘星象异动’格外关注。他府中秘密招揽了一批方士术士,其中有人……擅长‘驭兽’和‘控尸’之术。”
林潇渺想起迷雾岭中的腐化山民,想起“山魈”这个代号,想起那些被污秽侵蚀后扭曲的怪物。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在人为制造‘山魈’?”
“或许。”玄墨声音低沉,“‘暗渊’需要污秽力量和‘圣核’来达成某些目的,而二皇子……需要力量。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皇商的招牌,正好为他们大规模搜集‘原材料’和转运物资提供掩护。”
房间陷入死寂。
窗外,农庄的号子声和笑语隐约传来,与屋内凝重的氛围形成刺眼对比。
“他疯了吗?”林潇渺声音微哑,“与那种东西合作,最后只会被反噬。他不懂?”
“他懂。”玄墨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但他更信自己能驾驭。皇室的人,向来如此。”
当晚,农庄核心成员秘密集会。
苏夫人、阿豹、春草、老陈,以及玄墨带来的两名亲信暗卫,齐聚木楼顶层。地图上的标记在烛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林潇渺将京城情报和盘托出,没有隐瞒。
众人反应不一。老陈震惊得说不出话,苏夫人脸色惨白,阿豹则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那我们……还继续给户部供货吗?”春草怯怯地问。
“给。”林潇渺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但给什么,给多少,什么时候给,由我们定。”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标记的几条物资流向线:“户部的订单不能公然违抗,否则立刻授人以柄。但我们可以在‘质量’和‘时效’上做文章——以原料短缺、工艺复杂为由,分批交付,每批减量三成。拖到‘三星聚首’之后,看局势变化。”
“若他们强行催逼呢?”阿豹问。
“那就让他们来。”林潇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农庄现在是皇商,不是随便可以揉捏的软柿子。真要撕破脸,他们也得掂量后果。况且……”
她看向玄墨:“王爷那边,该动用的关系,是时候动用了。”
玄墨点头:“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大皇子一系对二皇子的异动早有察觉,只是苦无证据。我们若能在‘三星聚首’前拿到关键证据,便可借力打力。”
“关键证据……”林潇渺沉吟,“‘暗渊’与二皇子的勾结,必然有书信、信物或人员往来。‘三星聚首’在即,他们近期动作必然频繁,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她转向两名暗卫:“盯紧那座庄园的物资流向和人员进出,尤其是与‘暗渊’相关的人和物。能拿到实证最好,拿不到,也要摸清他们的具体计划和时间节点。”
暗卫领命。
老陈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东家,俺们就是一介农夫,跟这些大人物斗……能行吗?”
林潇渺看着他,看着这个半年前还只会按老法子种地、如今已能熟练记录数据和执行复杂农事计划的庄稼汉,微微一笑:“陈叔,一年前有人说我们能种出比皇家稻田还好的稻子,你信吗?半年前有人说我们能成为皇商,你信吗?”
老陈摇头,眼中却有了光。
“那就对了。”林潇渺声音坚定,“我们不主动招惹谁,但谁也别想轻易拿走我们辛苦挣来的一切。不管他是皇子,还是邪神。”
散会后,众人各怀心事离去。玄墨留下,与林潇渺并肩站在窗前。
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田野上。
“你方才说的,只是拖延之策。”玄墨忽然开口,“治标不治本。”
林潇渺沉默片刻:“我知道。真正的‘本’,在‘归墟之眼’。”
“三星聚首,还有不足二十日。”玄墨道,“守山人传来消息,迷雾岭深处异动频繁,灰雾翻涌,‘观星台’附近已出现零星的山魈。‘暗渊’的人,比我们预想的更早开始了行动。”
“所以,我打算提前动身。”林潇渺转头看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七日后,出发。”
玄墨没有意外,只是问:“带多少人?”
“你和阿豹足矣。人多了反而碍事,农庄也需要人守护。”林潇渺顿了顿,“苏姨他们留在农庄,主持日常事务。若我们……未能如期归来,农庄交给苏姨和阿豹共同打理。皇商的身份,能保一时平安。至于更远的以后……”
她没说完,玄墨却已接口:“你不会有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潇渺怔了怔,嘴角微微上扬:“玄大将军,你对我的信心,比我自己还足。”
“不是信心。”玄墨转头,直视她的眼睛,“是承诺。”
月色下,他的眼神幽深如潭,却有一簇极小的火焰在深处跳动。
林潇渺心跳漏了一拍,移开视线,轻声说:“那……你的承诺,我收下了。”
计划既定,农庄进入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林潇渺将日常事务逐一交代给苏夫人和老陈,列出详尽的农事安排、财务预算和应急预案。春草负责清点和准备远行物资——干粮、药品、武器、防瘴用具,以及特制的“清心丸”和“驱邪粉”。
玄墨则忙于情报梳理和路线规划。从农庄到迷雾岭深处的“归墟之眼”,最快也要十二日路程。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精确计算时间,确保在“三星聚首”前抵达,又不能过早暴露行踪。
第四日黄昏,变故突生。
一名暗卫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入农庄,带来惊心动魄的消息:京城方向派出的另一路暗探暴露了。三日前,暗探试图潜入二皇子秘密庄园时中伏,全员覆没。临死前,一名暗卫拼死传出最后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