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将书房内一夜未散的凝重照得清晰。
林潇渺放下手中那份印着皇家内府暗纹、盖有镇北王金印的密函副本,指尖在冰冷坚硬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玄墨站在窗边,逆光的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少见的紧绷。
“所以,”林潇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李主簿和那位州府来的巡察使,现在正跪在庄外前院,等着‘向王爷请罪’?”
“是。”玄墨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昨夜暗卫亮出身份,他们便吓破了胆。今早天未亮就赶过来,带着厚礼和请罪折子。”
“厚礼?”林潇渺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比上次汇通商行送的珍珠绸缎如何?”
玄墨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你不问问,我为何隐瞒身份?”
“问什么?”林潇渺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深邃的眼眸,“问你是不是那个被传‘重伤濒死、贬斥北境’的镇北王玄墨?问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利用农庄做掩护,暗中布局清除‘暗渊’,稳固北境边防?还是问你,对我和农庄,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权谋算计?”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锐利。
玄墨呼吸微滞,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底,那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疏离,而是一种……洞察后的冷静审视。这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初始确有利用之心。”他坦承,声音带着涩意,“我重伤是真,被贬斥亦是真。‘暗渊’渗透北境,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危及边防,我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据点暗中调查。你的农庄,恰好出现。”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但后来种种,皆是本心。你的能力、心性、所做之事,超出我所有预期。助你,亦是助我,更是助北境万民。隐瞒身份,起初是必要,后来……是私心,怕这层身份,坏了你我之间……如今的情分。”
“情分?”林潇渺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
“是。”玄墨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林潇渺,我玄墨对天起誓,待你之心,与身份无关,与权谋无涉。若非此次‘山魈’之事牵涉太广,需调动王府暗线及北境驻军暗中布防,我宁愿继续做你的‘玄总监’。”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晨风拂过窗纸的细微声响。
林潇渺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不是天真少女,玄墨的话,她信七分。剩下三分,是对这世界权力游戏的本能警惕。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的坦诚,弥足珍贵。
“身份既已揭开,后续如何打算?”她问,回到了更实际的层面。
前院,青石板地上,李主簿和那位从州府匆匆赶来的巡察使赵大人,正战战兢兢地跪着。两人官袍被晨露打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旁堆着十几个打开的礼箱,珠光宝气,绫罗满目。
四周,农庄的护卫队队员(不少是前山贼)手持改良过的长柄镰刀和包铁木棍,挺胸抬头站岗,眼神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兴奋和好奇。谁能想到,跟他们一起搬过砖、挑过粪、还被林庄主训过“安全生产”的玄总监,竟然是王爷!
玄墨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金线暗纹,玉带束腰,虽未戴冠冕,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不经意间流露,与往日朴素短打的“玄总监”判若两人。林潇渺站在他身侧半步,依旧是一身利落青布衣裙,神色平静。
“下官(卑职)有眼无珠,冒犯王爷,罪该万死!求王爷开恩!”两人声音发颤,磕头如捣蒜。
玄墨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礼品,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奉旨静养,隐匿行踪,尔等不知,情有可原。”
两人刚松半口气。
“然,”玄墨话锋一转,“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抚民安境,却听信商贾之言,为一己之私,屡次刁难、刺探有功乡绅产业,甚至意图勾结不法,窃取农技良种。此乃渎职枉法,祸害地方。赵巡察,你可知,汇通商行北境分号大掌柜,与南境‘暗渊’邪教有染,其所图谋,动摇国本?”
赵巡察吓得魂飞魄散:“下官……下官失察!万死!求王爷明鉴,下官绝无勾结邪教之心,只是……只是收了商行一些孝敬,行了些方便……”
“李主簿。”玄墨又看向面如土色的李主簿,“你勾结外人,意图里应外合,窃取农庄之物,人证物证俱在。按律,该当何罪?”
李主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出了。
“本王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玄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汇通商行北境分号,即刻查封,所有账目、往来信件、人员,由王府亲卫接管详查。尔等需全力配合,不得走漏风声。第二,农庄扩地、水利等一应文书,三日内完备下发。第三,北境各州县,若有类似刁难新兴农坊、强取豪夺之事,给本王查,严办。”
“是!是!下官(卑职)遵命!谢王爷恩典!”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记住,”玄墨最后道,“本王在此之事,若从尔等口中泄露半句,或阳奉阴违……北境苦寒,不缺埋骨之地。”
两人浑身一颤,连称不敢。
处置完官员,玄墨和林潇渺回到书房。林潇渺看着他:“查封商行,动静不小,你王爷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无妨。”玄墨道,“‘山魈’在即,北境需要高度戒备,我的身份亮出,正好能名正言顺调动部分边军,暗中布置防线,防备‘暗渊’趁乱生事。至于朝中耳目……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他看向林潇渺,目光微柔:“只是今后,农庄和你,会更多地暴露在各方视线下,恐怕再无宁日。你……可后悔与我合作?”
林潇渺挑眉:“后悔?开什么玩笑。背靠王爷好办事,以后做生意,看谁还敢乱伸手。不过,”她话锋一转,“王爷殿下,咱们之前的‘劳务合同’和‘分红协议’,应该还算数吧?亲兄弟,明算账。”
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