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北境大地,但“潇潇农庄”新辟的三十亩桑林却绿意葱茏,自成荫凉。林潇渺戴着斗笠,蹲在一株桑树旁,仔细检查叶片的生长情况和有无虫害。
“东家,按您教的法子,分批剪枝、定时追肥,这批桑树的长势比咱们预想的还好。”负责桑蚕养殖的刘婶满脸笑容地指着不远处新建的蚕房,“头批春蚕的茧子,前几日都收了,个头大,茧层厚,出丝率肯定高!就是……咱们自己抽丝、织布的人手,实在有点跟不上了。”
林潇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去新工坊看看。”
农庄东南角,一座比豆腐坊、酿酒坊规模更大的砖木结构建筑已经完工。这是“潇潇纺织工坊”一期。内部按照林潇渺的设计,分为选茧区、煮茧缫丝区、纺线区、织造区和染整区,虽因条件所限设备简陋,但区域划分清晰,流程明确。
此刻,工坊内已有二十余名女工在忙碌。她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妇人,经过简单培训后上岗。选茧的仔细剔除次茧,煮茧的掌握着水温和时间,最引人注目的是纺线区——五架经过林潇渺改良的脚踏纺车正嗡嗡作响,每架纺车由一个女工操作,出线速度明显快于传统手摇纺车。
“这叫‘珍妮纺纱机’……的简易改良版。”林潇渺当初画图时对玄墨解释,“当然,受材料和工艺限制,效率只有理论值的十分之一,但也比现在用的快三倍不止。”
玄墨看着那结构略显古怪、却确实高效的纺车,沉默良久:“你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够用。”林潇渺当时只是笑笑。
此刻,她走到一台纺车前,观察纱锭的转速和棉线的均匀度(目前以纺织棉麻为主,蚕丝量少且工艺要求更高,暂未大规模上机)。“张嫂,脚踏的节奏要再稳一点,忽快忽慢会影响线的强度。”
“哎,记住了,东家!”操作的妇人连忙应声。
织造区则摆着三架改良过的织机,效率也有所提升。染整区还空着,几个大缸和晾晒架已备好,但染料配方和工艺,林潇渺还在试验中——她尝试用一些本地植物和矿石,结合现代色彩理论,寻找稳定且成本较低的染色方法。
“纺车的产量上来后,织机还得增加。另外,蚕丝的处理需要更精细的设备和熟练工,这个急不得。”林潇渺对陪同的刘婶和工坊管事周娘子说道,“当前目标是,三个月内,实现农庄内部布匹自给自足;半年内,能有部分棉麻布匹外销。蚕丝制品,先做高端精品,打开名声。”
正说着,春草小跑过来:“姑娘,玄墨公子让我找您,州府‘百工商会’的人到了,在前厅。”
前厅里,玄墨正陪着三位客人饮茶。来者是两男一女,衣着体面而不张扬,气质干练。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者,姓郑,是百工商会北境分会的副会长。另两人分别是负责织造行当的赵理事,以及一位做记录的女书记。
百工商会并非普通商行,而是由各行业手艺精湛的匠人、信誉良好的作坊主联合组成的行会组织,在工商界颇有威望和影响力。他们主动上门,意义非同一般。
见林潇渺进来,郑副会长起身拱手,态度客气:“这位便是林庄主吧?久仰!农庄出产的豆制品、果酒、新式农具,乃至最近流传开的‘科学堆肥法’,在我北境工商界可是名声不小啊!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郑会长言重了,诸位莅临,蓬荜生辉。”林潇渺还礼,在主位坐下。玄墨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俨然护卫兼助手。
寒暄过后,郑副会长道明来意:“林庄主,实不相瞒,此次商会派我等前来,一是慕名参观学习;二来,也是代表商会,向农庄提出合作意向。”
“哦?愿闻其详。”
“农庄的诸多新法、新物,看似分散,实则蕴含着一种……嗯,全新的经营与制作理念。尤其是标准化生产、流程分工、工具改良,对我等匠人启发极大。”郑副会长语气诚恳,“商会希望能与农庄建立长期交流。我们可以组织各行业匠人来农庄观摩学习(当然,会支付费用),农庄若有新的工具设计或工艺改良,商会愿协助推广,并按照行规给予分成。同时,商会掌握的原料渠道、销售网络,也可优先对农庄开放。”
这条件相当优厚,几乎是承认了农庄在“技术创新”上的领先地位,并愿意共享资源。
赵理事补充道:“我们参观过新建的纺织工坊,那改良纺车和织机,效率惊人。若林庄主愿意,商会想先订购一批这样的纺车,并聘请农庄的工匠指导安装使用。价格好商量。”
林潇渺与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工商会的态度,与之前汇通商行的威逼利诱截然不同,更偏向于技术认可与合作共赢。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意味着农庄的“技术流”路线开始得到传统工匠行会的初步接纳。
“承蒙商会看重。”林潇渺微笑道,“交流学习自然欢迎。工具推广之事,也可详谈。不过农庄初建,产能有限,纺车目前仅能满足自用。若商会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图纸和关键部件的制作方法,由商会认可的匠坊自行制作,农庄收取少许技术授权费用即可。如何?”
她并不想垄断所有生产,而是更倾向于输出标准和核心技术,快速扩大影响。
郑副会长眼前一亮:“如此甚好!林庄主果然胸襟开阔!”技术授权模式,既让农庄获利,又让更多匠人受益,还能加速推广,一举多得。
双方就合作细节初步交换了意见,气氛融洽。郑副会长等人提出想去纺织工坊和铁匠铺实地看看,林潇渺欣然答应。
就在林潇渺准备亲自带客人去参观时,工坊的周娘子神色匆匆地赶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林潇渺面色不变,对郑副会长歉意道:“郑会长,工坊那边临时有点技术问题需要处理,请玄墨先陪诸位前往铁匠铺和水利工地看看,我稍后便到。”
郑副会长等人表示理解,由玄墨引着离开。
待他们走远,林潇渺立刻问周娘子:“怎么回事?具体说。”
“是煮茧区。”周娘子压低声音,“今天上午煮的第二锅茧,本来好好的,负责看火的王婶中间去了趟茅房,回来就发现灶里的火不对劲,颜色发绿,还有股怪味。她赶紧撤了柴,但那锅茧已经……废了。捞出来一看,茧子表面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丝都抽不出来了。王婶吓坏了,说就离开了一小会儿。”
林潇渺眼神一凝:“带我去看。”
煮茧区内,空气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那口大锅里的水已变得浑浊泛黄,捞出的几十个蚕茧表面失去光泽,变得脆弱易碎。灶膛里,除了普通柴灰,还散落着一些未燃尽的、颜色暗绿的碎屑。
林潇渺用木棍拨弄那些碎屑,捡起一小片仔细辨认,又凑近闻了闻。“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像是某种混合了矿物和奇怪油脂的特制燃料。”她想起滦河码头那些黑衣人用的诡异绿火,心头一沉。
“今天上午,除了你们工坊的人,还有谁进来过?或者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她问周娘子。
周娘子努力回忆:“上午……除了咱们自己人,就是送柴的老吴头。哦,对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有个货郎在工坊外墙边歇脚,说是天热中暑,讨了碗水喝。春草姑娘心善,还给了他一碗绿豆汤。但那货郎就在墙根坐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没进工坊啊。”
“货郎?”林潇渺追问,“长什么样?卖什么的?”
“三十来岁,黑瘦,挑着个杂货担子,卖些针头线脑、糖人什么的,挺普通。”周娘子描述着,忽然想起什么,“就是……他左手虎口好像有道挺新的疤,像被什么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