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境的天高远澄澈,风中已带上凉意。
“潇潇农庄”的三百亩稻田翻涌着金色的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再有三五日便可开镰。这是改良稻种首次大规模丰收,预计的产量足以震动整个北境,乃至引起朝廷户部的注意。
庄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氛。
晒场边,林潇渺正检查最后一批收割器具。特制的轻便镰刀、改进的扇车、新编的箩筐堆积如山。她随手拿起一把镰刀试了试刃口,对身旁的铁匠头老赵点头:“淬火再足些,稻秆比预想的更韧。三天内,所有工具必须到位。”
“东家放心,伙计们日夜赶工,误不了事!”老赵拍着胸脯,眼中布满血丝。
林潇渺拍了拍他肩膀:“让大伙轮班休息,工钱照双倍算。接下来是硬仗,不能累垮了。”
自“山魈”预警已过去半月,预期的袭击并未在“三日之内”到来。但农庄上下无人松懈。那封匿名警告信像一把悬顶之剑,不知何时落下。在此期间,农庄的防御工事悄悄加固,外围设下了更多隐蔽的陷阱和预警装置。玄墨的暗卫与守山人派来的几名好手日夜巡视,将警戒圈扩大到了十里之外。
林潇渺走向仓库区。这里新建了数座坚固的砖石库房,其中一座专门存放她带着春草等人秘密配制的“特殊物资”——加强版的驱秽药粉、掺了辣椒和刺激性矿物的“防御烟球”、以及一些用简陋工具提纯的麻醉和致幻剂原料。这些东西,是她为可能到来的非常规战斗准备的“惊喜”。
仓库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陶罐,里面是深褐色的粘稠膏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道。这是她凭借模糊记忆和多次试验,弄出来的初级“燃烧物”,稳定性很差,威力有限,且极其危险,非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姑娘,王爷请您去议事厅。”春草找来,低声道,“州府那边有消息了,还有……京里好像来人了。”
林潇渺眼神一凛,净了手,快步走向庄院核心区的议事厅。
议事厅内,玄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的稻田,背影挺拔却透着凝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封已拆开的火漆密信。
“两个消息。”玄墨言简意赅,“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林潇渺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
“好消息是,我们献上的‘新式农具图样’和‘肥田纲要摘要’,经由可靠渠道呈递御前,龙颜大悦。陛下已下旨,着工部与户部联合勘验,若确有效用,将在北境先行试点推广,并……可能召你入京觐见,以示嘉奖。”玄墨看着她,“一旦圣旨明发,你的‘安乐乡君’封号将实至名归,农庄也会得到朝廷明面上的庇护。届时,等闲地方势力,绝不敢再明目张胆觊觎。”
入京?觐见?林潇渺蹙眉。这固然是层护身符,却也意味着彻底走入权力中心视野,再无暗中发展的可能。福兮祸之所伏。
“坏消息呢?”
玄墨将密信推到她面前:“坏消息是,京中盯着这事的人,比预想的更多,也更复杂。我留在京中的耳目探知,二皇子一系对此事异常关注,多次在工部询问进展。而二皇子的母族,与‘汇通商行’背后的东家,交往甚密。”
林潇渺快速扫过密信,上面还提及朝中几位重臣对“女子干政”、“奇技淫巧”的非议,以及北境军中似乎也有人对农庄的“高产粮”感兴趣,私下打听。
“二皇子……‘汇通商行’……看来他们不仅想要我们的技术,还可能想将‘献祥瑞、得圣心’的功劳,也算计过去,甚至反过来攀诬我们沽名钓誉、数据造假。”林潇渺冷笑,“至于北境军中有人打听,是福是祸难料。粮草乃军机要务,关注正常,但若被卷入边将与中枢的博弈……”
她放下密信,揉了揉眉心:“还有,‘暗渊’那边,依旧没有大规模行动的迹象?”
玄墨摇头:“没有。派去监视‘汇通商行’和几处可疑地点的人回报,对方似乎突然沉寂了,连之前频繁往来的南边客商也少了。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在等。”林潇渺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农庄位置,“等我们收割,等粮食入仓,等价值最大化的时候。或者……在等某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朝廷封赏下达、各方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的时候,制造混乱,一举多得。”
她转身,目光锐利:“匿名信警告的‘山魈’,或许只是第一波,或者……是转移我们注意力的佯攻。玄墨,京里来的‘人’,到了吗?”
玄墨点头:“到了。是宫里直派的两名宦官,一名工部员外郎,还有一队二十人的禁军护卫,已入住县驿。名义上是‘提前勘察祥瑞,以备天使正式宣旨’,明日便会来农庄。”
“来得真快。”林潇渺沉吟,“禁军护卫……是保护,也是监视。接待事宜必须万无一失,庄稼、作坊、账目,都要经得起查。但防御不能松,尤其是夜里。”
“我已安排妥当,明面护卫由禁军负责,暗处由我们的人盯着。庄内关键区域,加派双岗。”玄墨道,“只是,明日你若被那宦官或员外郎缠住问话,恐怕难以分身。”
“无妨,按计划应对便是。秋收在即,他们待不了几天。”林潇渺顿了顿,忽然问,“你说,这京里来人,‘暗渊’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会不会也想趁机……做点什么?比如,制造点‘意外’,让祥瑞变灾祸,让嘉奖变罪责?”
玄墨瞳孔微缩:“你是说,他们可能对京里来的人下手,然后嫁祸给我们?”
“或者,让我们和京里来的人,一起出点‘意外’。”林潇渺声音低沉,“一石二鸟。”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模糊,仿佛蛰伏的巨兽。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渐聚。
农庄外围,东北角靠近黑松林的山坡上,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静静趴伏在草丛中,已超过一个时辰。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呼吸轻缓悠长,显然是潜伏的高手。其中一人手持一个单筒的、镜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器物,正在仔细观望农庄内的灯火布局和巡逻路线。
“戌时三刻,明哨换岗,间隔十五息。暗哨位置……东侧水车房顶一个,西侧谷仓檐下两个,南面晒场草堆后疑似有陷阱机关。”观察者低声汇报,声音干涩沙哑。
“内院灯火最亮处,应是主要人物居所。京里来的阉狗和官儿,住在东厢独立小院,有禁军把守。”另一人接口,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黑色飞镖,“头儿,何时动手?‘货’已经到位了。”
被称为“头儿”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眼神如鹰隼般的男子。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冰冷:“不急。上峰有令,此番首要目标,是那批‘禁物’和‘种母’。制造混乱,趁火打劫。京里来的人是麻烦,但也是机会。若他们死在‘山魈’袭击里……嘿嘿。”
“那些没脑子的怪物,真能按计划引过来?”把玩飞镖者有些怀疑。
“有‘引魂香’和‘血饵’,加上今夜天气……只要靠近三里之内,它们就会发狂冲过来。”“头儿”阴恻恻道,“子时阴气最盛时动手。先在外围点燃‘引魂香’,再将‘血饵’投向农庄粮仓和东厢小院方向。等‘山魈’冲破外围,禁军和庄内护卫被吸引,我们再潜入内院仓库和后院实验室。得手后发信号,用‘烟雀’通知接应。”
“那林庄主和那个王爷?”
“若有机会,顺手除掉或掳走。但不可强求,以夺取‘货’为第一要务。记住,那些‘货’比他们的命值钱。”头儿眼中闪过贪婪与残忍,“南边的大人们,等不及了。”
三人不再说话,如同石雕般继续潜伏,等待子时的到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约三十步外,一棵高大的黑松茂密树冠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正是守山人中夜视与潜伏能力最强的猎手——石峰。他耳中塞着一个中空的木听筒,将远处的低语隐隐收入耳中。
石峰悄无声息地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浑身碧绿如玉的螽斯(蝈蝈)爬出,触须轻颤。石峰对着它极低地吹了一段无声的气息,碧绿螽斯振翅而起,毫无声息地没入黑暗,飞向农庄方向。
这是守山人驯养的“碧影哨”,用于短距离无声传讯。
一刻钟后,农庄议事厅偏室。
林潇渺、玄墨,以及刚刚被碧影哨引来的石峰,围在一张简易沙盘前。
“三名探子,潜伏于东北黑松林坡地,意图子时以‘引魂香’和‘血饵’引‘山魈’袭庄,趁乱盗取‘特殊物资’及良种母本。”石峰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听到的情报。
“果然想借刀杀人,混水摸鱼。”玄墨冷笑,“‘引魂香’、‘血饵’……看来他们对操控或吸引那些污秽怪物,颇有心得。这些玩意,‘暗渊’到底钻研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