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林潇渺:“你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棋子’。我那位皇兄,并非庸主,他有心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你的农庄,或许会被他看中,作为推行某些新政的‘试点’或‘招牌’。而反对新政的人,自然视你为眼中钉。刘家此次前来,恐非单纯商业行为,背后或许有试探,甚至……是某些人授意,想先下手为强,控制或毁掉你这个‘变数’。”
林潇渺倒吸一口凉气。她只想过商业竞争和地方豪强的嫉妒,却没想到自己可能已卷入更高层的政治博弈。“那钦差严文渊……”
“严文渊此人,确如传言,清廉刚直,但正因如此,极易被人当枪使。”玄墨沉吟,“若有人在他面前,以‘礼法’、‘祖制’为名,攻讦农庄,他很可能秉公办理,届时即便皇兄有心回护,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我们必须在钦差到来前,做好准备。既要展示农庄的成效,又要消除可能的‘礼法’隐患。”林潇渺大脑飞速运转,“女工问题可以解释为‘纺织作坊’、‘食品加工’等适合女子的工作,与田间重劳分开。奖金可称为‘勤勉赏’或‘节余分红’。规章制度可以包装成‘乡约民规’、‘互助合作’……”
“这些都是术。”玄墨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潇渺,真正关键的是,你不能再以普通庄主的身份面对这一切了。钦差到来时,我的身份……恐怕瞒不住了。”
林潇渺心头一震。
“我已收到密报,严文渊离京前,皇兄曾单独召见,除了明面上的巡察旨意,私下恐怕还交代了‘寻访隐王’的任务。”玄墨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与其被动揭穿,不如主动现身。以逍遥王玄墨的身份,公开支持农庄,许多问题便不再是问题。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用‘礼法’肆意刁难。”
“可你的安全……”林潇渺最担心的是这个。玄墨当年被贬斥、遭遇刺杀,显然朝中有人不欲他活。
“该来的总会来。”玄墨嘴角勾起一丝傲然的弧度,“躲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会会那些老朋友了。而且,如今我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他深深看着林潇渺,“这农庄,是你我的心血,也是未来之希望,不容有失。”
接下来的几日,农庄进入紧张的“迎检备战”状态。
林潇渺召集所有管事,统一口径,规范言行,将各项管理制度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重新诠释、记录。同时,她亲自撰写了一份《潇潇农庄陈情暨农桑改良浅见》的文书,系统地阐述了农庄的经营理念、技术改良、惠民成效,并附上详实的数据和村民证言,既摆成绩,也讲困难,更提出若干普惠性的农政建议,文风朴实,数据翔实,力求打动那位严钦差。
玄墨则调动暗卫,严密监控青州刘家、汇通商行以及与刘家有往来的地方官员的动向,防止他们在钦差到来前后搞小动作。同时,他也开始为“王爷归来”做铺垫,一些尘封的旧部联络渠道被悄然激活。
这一日,林潇渺正在检查即将竣工的农庄“陈列室”——这里准备展示农具演变、作物标本、生产流程模型等,以便直观展示农庄成果。庄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被护卫引到林潇渺面前。
“林庄主!小人是北面黑水县的粮商,常贩您的豆酱!”汉子焦急道,“出事了!我们县里突然冒出一伙人,四处散播谣言,说‘潇潇牌’的豆制品用了邪法,吃了伤身,还鼓动人去县衙告状!已经有好几家铺子被砸了!他们还扬言,下一个就是黑水县里最大的‘潇潇’经销店!小人抄近路赶来报信!”
林潇渺眼神一寒。果然来了!而且选在黑水县,那里经销店规模最大,若被闹事,影响恶劣。
“多谢报信!春草,带这位兄弟去休息,重赏!”林潇渺立刻吩咐,同时让人速请玄墨。
玄墨很快赶到,听闻消息,眉宇间杀气一闪:“调虎离山?还是想制造事端,在钦差面前抹黑农庄?”
“都有可能。”林潇渺冷静分析,“黑水县必须稳住。我亲自去一趟。”
“不可!”玄墨断然否定,“太危险,这明显是引你出庄的圈套。我去。”
“你去更不合适,此时不宜暴露武力。”林潇渺摇头,“我有办法。让阿豹带一队护庄队的好手,陪我同去。我不进县城,在城外安全处坐镇。同时,你以……匿名义商的身份,派人携带我们整理的账目、质检记录以及那份《陈情书》副本,快马加鞭,直接去见黑水县县令,陈明利害,请他务必维持秩序,严惩造谣生事者。再让赵明理准备一批货,以‘平抑物价、惠及乡邻’的名义,在县城公开平价售卖,用事实粉碎谣言。”
玄墨思索片刻,点头:“此策可行,但仍需加一道保险。我让两名暗卫高手暗中随行保护。黑水县县令与我一位故旧有旧,我可修书一封,让送信人一并带去。”
一个时辰后,林潇渺带着阿豹和十名精干护庄队员,乘着两辆马车,悄然从农庄后门出发,赶往百里之外的黑水县。马车里,除了随身物品,还装着几箱特制的、包装上格外醒目地印着“官府验讫”“品质保证”红印的豆制品样品,以及准备分发给当地百姓的《农桑小常识》册子。
玄墨站在庄门内,望着车队远去,眉头微锁。他身旁,一名暗卫低声禀报:“王爷,青州刘家那边有异动,刘兆安今日秘密会见了州府的一位师爷。另外,我们截获一份从京城方向来的密信,用的是加密暗语,正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了‘北境’、‘农庄’、‘严’、‘王’等字眼。”
“盯紧刘家。密信尽快破译。”玄墨命令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所在,也是风暴的中心。
他转身走回书房,摊开纸笔,沉吟良久,终于落笔。这是一封写给当今天子,他皇兄玄烨的密信。信中,他首次正面提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含蓄地提到了林潇渺和农庄,着重阐述了农庄模式对稳固北境、富民强兵的潜在意义,最后,委婉地请求皇兄,在钦差巡察时,能对农庄这一“新生事物”稍加回护。
这封信,是冒险,也是表态。是将软肋示人,也是展示价值。
信由最可靠的信使带走。玄墨走到窗边,夜色渐浓,远处农庄的灯火星星点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他和那个女子的心血。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其摧毁。
与此同时,疾驰的马车里,林潇渺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怀中,那枚星钥吊坠隐隐散发微温。她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观星台上看到的、那幅通往“归墟之眼”的凶险星路图,以及“暗渊”那扭曲的标记。
商业打压、政治博弈、邪教窥伺……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正在向她和她的农庄汇聚。
黑水县的麻烦,或许只是开场锣鼓。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手中的种子、图纸、账本,乃至腰间这枚神秘的吊坠,究竟能否在这风雨飘摇的古代,撑起一片属于她和万千普通人的安宁天地?
马车颠簸,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