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夏天,就这样,黏黏糊糊地拖了一个半月,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王鸿飞因为闻先生的案子要配合调查,再加上医生建议的创伤后康复治疗,暂时留在了宁州,没去云港的明筑设计报到。
林晚星也没回云港,暑假陪着他把宁州城走了个遍——植物园看荷花,老街吃桂花糕。
郊区爬山看日出时,她耍赖说走不动,王鸿飞背着她走了好长一段山路。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往宁医附院心脏中心跑。
说是帮忙,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是冲着沈恪来的。填随访数据时,时不时问“沈老师下手术了吗?”,录心电图时把最清晰那份打印出来,放到他桌子上。
最喜欢干的活儿,是养大白鼠——沈恪那组心脏搭桥术后康复实验用的。
一只只白白胖胖,一双红眼睛滴溜溜转。
“哥,这只叫小恪,特别安静,像你。那只叫小凡,最爱抢吃的。”林晚星指着笼子介绍,眼睛笑得弯弯的,“还有这只最胖的,叫坤坤。”
沈恪正在写实验记录,抬头看了一眼:“那有没有叫晚晚的?”
“有啊,”林晚星带着手套,从另一个笼子里拎出一只特别小的,“这只是晚晚。你看,是不是最可爱?”
沈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那只吱吱叫的小白鼠,笑了:“嗯,的确最漂亮。但这只太瘦,术后容易营养不良,应该多吃点。”
他说的是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林晚星还是每个月收到EASON的邮件——还款确认,七千或者八千美元,是林晚星自己的还款。每月还有另外一笔,有时一千美元,有时两千。她算过,到八月中旬,已经还了差不多一半。
那天下午,她和王鸿飞坐在咖啡馆里,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响。
“鸿飞哥,你明天就回云港了。我爸脾气不好,你可要多担待。”林晚星突然说,“还有啊,回云港以后,你就不用再帮我给EASON打钱了。”
王鸿飞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除了最开始那一百万,后来就没打过了。”
“那……”林晚星皱起鼻子,像只困惑的小猫,“这个钱是谁还的?”
王鸿飞沉默了几秒,咖啡杯在手里转了转:“你问问沈恪。”
他其实不想说。但那个答案太明显——除了沈恪,还能有谁?
林晚星怔住了,吸管掉进杯子。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遥远的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次,舅舅打电话来批评她,后来EASON的电话中说要五十万美元赔偿。沈恪、蒋凡坤当时在场,坐在沈恪家的老房子里,吃着火锅。
可她没告诉沈恪怎么还钱。
也没告诉任何人。
正说着,她又收到一封来自EASON的还款确认邮件——还款1.4万美元——差不多十万人民币。
还剩24.3万美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抓起包,冲出咖啡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见他,现在就要。
王鸿飞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宁医附院心脏中心,晚上七点半,走廊里的灯亮起来。
沈恪刚做完今天第四台手术。
一台主动脉瓣置换,病人凝血功能障碍,术中止血困难,站了六个小时。
接下来是夜班,他换了蓝色洗手服,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有力。
他端着杯子在护士站接了杯热水,转身时,他看见了林晚星。
小姑娘拎着大大的外卖袋,站在走廊那头的灯光下。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长长了一点,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水润润的,眼尾微微发红。像精心化过妆,又像刚哭过。
沈恪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晚晚?”他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不会是,把实验里那只叫小恪的大鼠养死了,拎着饭前来赔罪吧?”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沈恪领着她进了医生办公室。门开着,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病历纸。
“带的什么好吃的?”沈恪问,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大餐。”林晚星把外卖袋放在桌上,开始拆包装,“我从‘云顶天宫’订的,波士顿龙虾,还有你喜欢的海鲜烩饭。”
云顶天宫——宁州最高端的西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沈恪从没去过,只是听说。
沈恪挑了挑眉,眼里满是笑意:“哟,我上辈子是拯救银河系了吗?”
盒子打开,红彤彤的龙虾躺在冰上,旁边是配菜——芦笋翠绿、土豆泥奶白、海鲜烩饭冒着热气、牛排飘着肉香。
量很大,够三四个人吃。
蒋凡坤这时候推门进来,刚做完一台心梗急诊手术,白大褂上还沾着汗。
“嚯,”他眼睛一亮,“我来得正是时候!你忘了,我和你一起拯救的银河系!”
沈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嫌弃,有不耐烦,还有明晃晃的“你快走”。
蒋凡坤读懂了,心里酸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行行行,我走我走。某些人啊,见色忘友。”
他走过去,从沈恪手里“抢”走大半只龙虾和一半配菜,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临走时,顺手把办公室门带上了,还坏笑着朝沈恪眨了眨眼。
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林晚星轻轻的呼吸声。
沈恪转身看向她。
林晚星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他刻进瞳孔里。
“这顿饭,都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心脏中心帮忙,科里给我发的工资,还有学校三等奖的奖学金。我一分钱都没舍得花,攒在一起,今天请我哥吃大餐。”
她顿了顿,鼓起腮帮子,像只生气的小河豚:“结果被蒋老师抢走大半。”
沈恪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我带着你,去他家吃回来。”
林晚星眼睛弯起来,伸出右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拉钩。”
沈恪看着那根白白细细的小拇指,指尖泛着粉红色。他喉结滚了滚,也伸出手。
两根小拇指碰在一起的瞬间,沈恪感觉有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麻到心口。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指,但林晚星已经勾住了他。
他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到脖颈,迅速漫开一片红晕。他自己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林晚星看见了,踮起脚尖,凑近了些,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哥,你对龙虾过敏吗?脸红成这样。”
这下沈恪的脸也像被电了一下,更红了。他仓促转身,逃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冲在脸上。镜子里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脏在胸腔咚咚咚乱跳,声音大得他怀疑林晚星能听见。
冲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退下去一些。他擦干脸,深吸一口气,回到桌边。
他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吃龙虾。
手有点抖。
他尽量控制着,用叉子剥开虾壳,露出白嫩的虾肉。蘸酱——芥末酱油混一点柠檬汁,他最爱的搭配。可手抖得厉害,一滴酱汁滴到了桌上。
“啊。”他小声说,有点窘。
林晚星笑了,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哥,你今天怎么笨手笨脚的。”
沈恪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的。又是一阵轻微的麻。
他低头吃虾,不敢看她。可余光里全是她——她托腮的手,她弯弯的眼睛,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龙虾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却尝不出滋味,所有的感官都被对面那个人占据了。
他想让她也吃点,叉起一块最嫩的虾肉,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嗯?”林晚星歪了歪头。
沈恪心一横,把虾肉递到她嘴边:“你也吃。”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月牙,张嘴接住了。她的嘴唇轻轻碰到叉子,沈恪感觉那金属的凉意都烫了起来。
“好吃吗?”他问,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