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托孤(1 / 2)

单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茶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走进来的女士看起来比沈东方老了将近十岁。这是林晚星的第一印象。

时间像是偏爱这个男人,在他身上只留下儒雅的沉淀,却把风霜都刻在了妻子脸上。

吴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花白,松松垮垮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宽大的黑边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却意外地明亮。

她个子不高,站在沈东方身边矮了一个头,气质朴素得像医院护工,若不是事先知道,林晚星绝对猜不到这是位大学教授。

可沈东方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刚才与儿子对峙时的冷意瞬间收敛,语气恭恭敬敬:“阿谨,怎么找过来了?想吃点什么?这里的司康饼还不错。”

吴谨没看他,目光先落在林晚星脸上,又转向儿子:“沈恪,我没打扰你们吧?”

“妈,您怎么来了?”沈恪也起身扶母亲坐下,“我没和您说今天的事。”

吴谨在沈东方让出的主位坐下,动作不紧不慢:“还不是你爸,昨晚突然说要见未来儿媳妇,我就不淡定了。”

她接过沈东方递来的红茶,吹了吹热气,“毕竟着急你结婚的是我,我来瞧瞧,不过分吧?”

沈恪看向父亲,眼神里写着“你故意的”。

沈东方给妻子递过茶点盘,被儿子怼得还没消气,语气硬邦邦:“看我干嘛?你向着那丫头,我就不能向着你妈?”

林晚星坐在那儿,手指悄悄抠着桌布边缘。

吴谨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

这个朴素到近乎苍老的女人,和她想象中“沈东方的妻子”截然不同。

“小星星。”吴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我见过你妈妈一次。”

林晚星猛地抬头。

“在宁州,好多年前了。”吴谨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遥远,“那时沈恪左腿骨折,我替他去领奖。台上和你妈妈匆匆见过一面——她长什么样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特别漂亮,特别温柔。”

林晚星想起在蒋凡坤家相册里见过的照片。原来照片记录下的那一瞬间,是两个女人生命中鲜有的一次交集。

吴谨继续说:“还有一次,差点见到。2014年8月25日,你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商量。”

沈恪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面地点在荔城枳县——东方和沈恪的老家。”吴谨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我开车不熟练,到那里时已经是8月26日。我赶到约定地点,没见到你妈妈,只收到她留给我的信。”

林晚星的手指倏然收紧:“我妈妈……是2014年8月26日车祸去世的。”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沈恪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个车祸视频——那辆开在前面的白色的车,他家的车牌。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开的,结果……是母亲?那个连去超市都要他接送的母亲,居然开车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我看了信,才知道她和东方的一些往事。”吴谨从随身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边缘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也让我这么多年的怀疑,尘埃落定。”

信封被推到林晚星面前。米白色,没有邮票,熟悉的字迹写着“吴谨教授亲启”。

林晚星的手指在发抖。

沈东方和沈恪都盯着那个信封。他们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打开吧。”吴谨轻声说,“你妈妈写给我的,你有权利看。”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

敬爱的吴谨教授:

您好!

提笔写这封信时,我坐在枳县这家茶舍的对面的小超市里。窗外在下雨,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我遇见了沈东方。

先向您说声对不起。

为多年前那段不该发生的感情,为我给您和您的家庭带来的伤害。我知道道歉很苍白,但这是我欠您的。

当年我十八岁,在宁州大学经济系上大一,沈东方是我哥哥的同窗挚友,我哥哥托他照顾我。他风趣、博学,懂得欣赏我的策划方案,并夸我有灵气。对于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关注太容易让人沦陷。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从未承诺过离婚,我也从未开口要求——直到我怀孕。

我说想把孩子生下来。他沉默了很久,说:“方韵,这个孩子不能要。”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凉薄。也是第一次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从不愿离开您?

吴教授,我以前不明白。您不擅打扮,不懂情趣,甚至有些木讷。

沈东方身边从不缺漂亮聪明的女性,为什么他始终把您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后来我懂了——因为您是他的“定海神针”。

沈东方这个人,骨子里是飘的。

他需要掌声、需要被崇拜、需要被仰望,所以他周旋在各种光鲜的场合,享受年轻女孩倾慕的目光。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泡沫。真正能让他安心落地、不怕摔碎的,只有您这块实实在在的陆地。

您不懂浪漫,但您懂他每个学术项目的难点;您不会撒娇,但您在他熬夜写论文、做实验时,会在学术资源上、人脉上给予全力支持;您看起来木讷,可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他构建一个永远不会崩塌的后方。

他留恋那些泡沫的绚丽,但绝不敢放开您这根定海神针。这不是爱情,是生存本能。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就死心了。

错付的感情,及时止损,也算是一种体面吧。

但我舍不得肚子里的小生命。小恪儿几个月大时我就常抱他,那孩子聪明又贴心,会软软地叫我“方阿姨”。我想,我的孩子或许也会那样可爱。

所以我还是选择生下了宝宝。随我丈夫林国栋姓,取名林旭阳。

这些年,我尽力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可纸包不住火,国栋知道了旭阳的身世,他开始酗酒,打骂我,甚至……想害旭阳。我不反抗,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但我不能让旭阳受到伤害。

所以,我不得已把孩子送到国外,送到美国读书工作。

可能是老天想惩罚我们母子,旭阳刚到美国就出了车祸(写这封信时,已脱离危险)。

国栋肯定不会认他了。我觉得,人该认祖归宗。

吴教授,我以最卑微的语气恳求您:如果有一天,旭阳想认回沈家,请您不要怪罪他。

在这场错误里,旭阳是最可怜、最没有选择的那一个。如果您能接纳他,我感激不尽;如果不能,我也完全理解。

小恪儿那么善良勇敢,能在十四岁时为救一个陌生小孩,不顾自己安危。

这一点,不像他父亲。

我想,他一定有一位同样善良勇敢的母亲。

本来想当面和您谈,可坐到一街之隔的马路对面,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留下这封信,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努力。

再次向您道歉。

方韵

2014年8月25日夜

**

信纸在林晚星手里微微颤抖。

她看出来了——这是托孤。

妈妈在安排哥哥回国以后的路,想把哥哥托付给一个她认为可靠的人。

“什么?”沈东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方韵……把孩子生下来了?叫林旭阳?”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大,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吴谨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不知道?方韵没告诉你?”

“她只说……”沈东方喉结滚动,“说处理掉了。”

“处理掉。”吴谨重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笑,“沈东方,你看,这就是你永远不懂的地方——对你来说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对她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沈恪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林晚星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暖得林晚星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温度。

“妈,”沈恪看向母亲,声音很轻,“方阿姨的那场车祸……您开的车?你看见了?知道怎么回事吗?”

吴谨摇头:“我收到信后,抓紧往回赶。在高速上……”她顿了顿,“后视镜里看到有车追尾,火光很大。我当时车技很差,不知道是她,且高速停车危险。后来看新闻才知道,出事的居然是方韵。”

沈恪的心沉下去。所以视频里那辆白车,真的是母亲开的。黎枭或许发现了什么,开车明显想追上母亲的车。方韵阿姨或许看出了黎枭的企图,奋不顾身保护了母亲吴谨。

林晚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阿姨,您恨我妈妈吗?”

吴谨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想了想:“以前怨过。但看完信之后,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明白了,”吴谨说得很慢,像在给学生推导公式,“在这件事里,最自私的是沈东方,最糊涂的是你妈妈,最无辜的是你和你哥哥,而我……”她笑了笑,“我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沈东方脸色发白:“阿谨,我……”

“你闭嘴。”吴谨没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转向林晚星,眼神温和下来:“小星星,你今天来,是想让沈东方道歉,对吗?”

林晚星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他应该道歉。”吴谨说,“但不是对你。”

林晚星愣住。

“他欠的道歉太多了——欠我的,欠沈恪的,欠你妈妈的,欠你和你哥哥的,欠你父亲的。”吴谨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像个要批改作业的老师,“但道歉要按顺序来。首先,他得先跟我道歉。”

沈东方张了张嘴。

“沈东方,”吴谨看着他,一字一句,“结婚三十年,你出轨三次。第一次是方韵,第二次是你们学院的李老师,第三次是前年那个研究生。我都知道。”

茶室里静得可怕。

沈恪的手猛地收紧。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