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分寸(1 / 2)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林晚星看了眼后视镜。

云港的天际线正在后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高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林国栋坐在后座,腿上摊着平板电脑,还在看文件。戒酒半年后,他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浮肿消下去了,眼袋也浅了。

但林晚星知道,那些都只是表象。

肝移植不是小手术,能不能等到合适的肝源,手术能不能成功,术后会不会排异,每一关都是鬼门关。

她忽然有点怕。

怕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爸。”

“嗯?”

林晚星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这么喜欢鸿飞哥吗?”

林国栋笑了。他把平板放到一边,靠进座椅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王鸿飞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闯劲,有思路,有魄力,会沟通。”他掰着手指头数,“最关键的是,他是个治理公司的好手。明筑这几年,管理层臃肿,采购那边水分大,项目回款慢,他来了三个月,该砍的砍,该收的收,该换的换。几个和我一起从零开始创业老家伙,我不太好意思得罪他们,一开始不服,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黎曼安在公司里那几个亲戚,都是废料,我现在病了,没精力管。王鸿飞也趁着黎曼不在,把他们好好修了一遍,现在一个个都听话得很。”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

林国栋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放缓,眼神温柔真切:“而且爸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晚晚。本事再大、能扛事再多,要是对我女儿不上心,那在我这儿也一文不值。对我来说,他能真心实意疼你、护你,比什么都重要。晚晚眼光不错。这个未来的女婿,我很满意。”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忽然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与恳切,“虽然现在医学很发达了,但肝移植,爸爸也知道很危险。万一手术有个意外,晚晚,把你托付给王鸿飞,爸爸放心。”

林晚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沉默了几分钟。

“爸,”她开口,声音很轻,“要是我以后不能和王鸿飞在一起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有些变了。

不是生气,是……审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问问。”林晚星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万一呢?”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也是很好的职业经理人。”他开口,语气平静,“只要他想干,明筑CEO的位置,我给他留着。这年头,能把公司管好的人,比能当女婿的人难找多了。”

林晚星点点头。

但林国栋没说完。

“明筑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从年轻时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做起来,到今天这个规模。”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遥远,“它就像爸爸另一个孩子。”

“你学医,以后是要当医生的。晨晨……”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小晨还小,他妈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以后能不能担大用,不好说。”

他转回头,看着女儿。

“爸爸需要一个人,能在我身体撑不住的时候,把明筑接下来。能让我放心地把这个孩子交给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父亲脸上见到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王鸿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林晚星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像年轻时候的我。”林国栋笑了笑,“穷,但有股不服输的劲。敢闯,敢拼,敢承担责任。”

他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晚晚,爸爸希望你能珍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略显严厉。

“爸爸不是老古董,但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

“你妈年轻的时候……”林国栋斟酌着词句,“心思活,想法多。这本身不是坏事。但她处理感情的方式,不够妥当,做了出格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林晚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是在怪她,”林国栋继续说,声音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什么东西上,“人都走了,说这些没意义。但你作为她的女儿,有些事,可以当成教训。”

他看着林晚星,眼神复杂。

“感情这东西,不是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换来换去就能换到最好的。有时候,握在手里的,可能已经是很好的了。”

林晚星听懂了,但她没有说话。

林国栋也没再多说。他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看文件,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林晚星知道,那是警告。委婉的,但清清楚楚的警告。

她本来想提沈恪的。

想说有个人对我很好,想说他是个优秀的心外科医生,想说他帮了我很多,想说……

但那些话,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沈恪的父亲是谁。

不能说沈恪父亲和自己哥哥的关系。

因为她爸不知道。

林旭阳的身世,林国栋不知道。方韵和沈东方的事,林国栋不知道。那个毁了他们家的男人,林国栋也不知道。

而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

肝硬化晚期,靠药物勉强维持。医生说情绪波动是最大的敌人,怒伤肝,急伤肝,什么都伤肝。

林晚星不敢赌。

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皮发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沈恪:「几点到?」

林晚星:「爸和我一起。他……不知道你父亲的事。你还是别露面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沈恪:「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不会让他察觉到异常。

但,她怎么可能放心?

她知道沈恪做事有分寸、温和克制,从不让人为难,也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但她还是怕。

怕他万一出现在父亲面前。

怕父亲看见他那张脸和林旭阳极为相像的脸。

怕父亲追问。

怕父亲知道真相。

怕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活活气死。

想到这些,她心脏猛地缩紧,指尖沁出薄汗。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

**

车子驶入宁医附院院区时,林晚星的手心已经沁满冷汗。

十一月底的宁州,寒意刺骨。移植中心大楼灰白色的外墙隐在阴天里,肃穆得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车停稳,司机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林国栋先下车,扶着车门站定,抬头望了一眼那栋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林晚星清楚,他心里翻涌的是:肝源、手术、活下去的可能。

她跟着下车,立在父亲身后。

下一秒,紧绷感猛地攥住她全身。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正门、侧廊、楼道口,她此刻非常矛盾,想看见沈恪,却又怕见到他。

沈恪说过,他知道分寸。

可 “分寸” 究竟是怎样?不出现?避开?还是……

万一他就站在那里呢?

万一父亲一眼看见他呢?

那张脸。那张和林旭阳七分相似的脸。

她不敢再往下想。

林国栋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

林晚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见了。

侧廊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沈恪那双眼睛,温柔、沉静,像深秋寒潭。

他就站在那里,不上前,不招呼,只极轻地朝她颔首。

那一下轻得像风拂过树叶,若不是她一直死死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他身旁还立着一位中年医生,气质沉稳,胸牌上刻着:张建国,移植中心,主任医师。

林国栋的目光扫过去,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