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凡坤一把将沈恪拉到走廊僻静的拐角,这里只剩下应急灯清冷的光线。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显然是真心急了。
“恪神!我的沈大主任!你清醒一点!”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给沈恪听,句句都戳在现实最痛的地方:
“第一,这手术难度是地狱级别的!北京、上海那几位专家,哪个不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他们都不敢碰的雷,你何必去趟这浑水?”
“第二,”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我知道是王鸿飞介绍来的。可他只是打了个电话。亲自带人来了吗?没有!他甚至都没让林晚星递个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心里,这事儿跟你和晚星那点情分无关,纯粹是把你当个厉害的工具人在用!手术做好了,他不会因此把晚星让给你一分一毫;做坏了,他第一个撇清关系!你图什么?”
“第三,现实点!钱!去年省人民医院那桩事儿你忘了?25周,室缺合并肺高压,手术中胎儿急性缺氧——孕妇是保住了,孩子没了,家属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医院赔了三十万才平息!”
“三十万啊,恪神!”蒋凡坤痛心疾首,“你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到处‘飞刀’挣辛苦钱,要是背上这么一笔债,你好几年都翻不了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盯着沈恪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你刚在宁医附院站稳脚跟,名声打出来不容易!老主任马上就要退了,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你只要按部就班,稳稳当当,过个两三年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赌一个成功率不到六成、失败了就前功尽弃的案子?一台手术做坏了,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可能被一笔勾销!”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是真怕自己这最好的哥们一头栽进这个巨坑里。
沈恪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也没有被冒犯的愠怒。走廊昏暗的光线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柔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蒋凡坤因为激动而微微绷紧的手臂,动作有安抚的意味。
“凡坤,”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深夜流淌的溪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风险,代价,利弊得失……在看他们的病历资料时,我心里已经称量过无数遍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办公室里那对焦虑无助的夫妇。
“但是凡坤,我们穿上这身白大褂,最先要对的,是那条摆在眼前、等着我们去争取的生命,和那个尚未出世、渴望看到光的孩子。”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北京上海的专家拒绝,是基于他们综合的、也许更保守的评估。而我认为,虽然艰难,但这并非我遇到过最绝望的情况。只要术前准备足够充分,MDT团队配合默契,成功的把握,远比我对他们说的那个数字,要高。”
他看向蒋凡坤,眼神温和而坦诚,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属于好友间的调侃:“至于王鸿飞打不打招呼,或者晚晚有没有开口……这从来就不该是,也永远不会是我决定是否拿起手术刀的考量。”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语气坚定:
“现在,只要他们夫妻俩知情,并且愿意共同承担这份风险,那么作为医生,我愿意,也必须,为他们冒这个险,去搏那个‘万一’。”
医者的天平上,生命的重量,远比风险评估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更值得倾力去平衡。
蒋凡坤看着他平静却闪烁着信念光芒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了解沈恪,平时温润如玉,可一旦涉及到医学原则和生命底线,他骨子里的那份执拗和担当,谁也撼动不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抬手捶了一下沈恪的肩膀,笑骂了一句:
“行,你清高,你仁心仁术,我还能怎么办?哥们儿总不能拖你后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机,走到更安静的楼梯间,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亮子!我,蒋凡坤!”他语气瞬间切换,带上了几分江湖气的熟稔,“有个急事儿得麻烦你……对,就是我们心脏中心这边,马上要收一个特殊病人,Rh阴性血,对对对,就那‘熊猫血’!”他压低声音,“情况比较棘手,沈恪沈副主任亲自接的,手术难度大,怕术中要用血。你那边多费心,帮我死死盯着库存,有机会就多备点,有多少算多少,先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地方随你挑!”
挂了电话,蒋凡坤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在背后把这些潜在的风险漏洞,能堵一个是一个。
办公室里,李静宇夫妇听到沈恪最终同意组织评估并收治入院,几乎喜极而泣。他们紧紧攥着沈恪开具的住院单,像是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几乎是脚步虚浮又带着无比雀跃的心情,赶去住院处办理手续。
安顿好一切,李静宇站在病房走廊的窗边,第一时间拨通了王鸿飞的电话。
“鸿飞!兄弟!太谢谢你了!”电话一接通,李静宇的声音就激动地拔高了,“沈医生……沈医生他答应收治我们了!还说要组织什么MDT团队来评估!”
他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恪的无限感激:“沈医生这人,真是这个!有担当,有仁心!别的专家一听风险就摇头,只有他肯给我们这个机会!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俩记一辈子!”
激动地表达完感谢,李静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中国人办事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打探:“鸿飞啊,还有个事……哥想问问你。沈医生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你看……我们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按规矩,这个……‘表示’多少合适?你给哥透个底,我们好提前准备,绝不能失了礼数。”
电话那头的王鸿飞,听着李静宇话语里全然的信赖和对沈恪毫不吝啬的赞美,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他语气温和而肯定地回道:
“静宇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沈恪医生不是那样的人。你送,他肯定不会收,反而可能让他为难,觉得你们不信任他的医德。”
他顿了顿,给出更实际的建议:“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全力配合治疗,保持好心态。这份信任,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强。等嫂子和孩子都平安出院了,到时候再真心实意地请沈医生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李静宇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心里对沈恪和王鸿飞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而电话这头,王鸿飞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沈恪”的名字上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笔人情债,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