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星星(1 / 2)

姜阿姨的话音在“小星星”三个字上落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晚星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孩,像是要弥补那段缺失的时光,急忙转身,从书柜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厚重的剪报本。

她翻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张上,平整地贴着一份《宁州日报》,日期是十几年前的某个夏天。头版下方,赫然便是那篇报道三位少年英雄事迹的文章。

“给,晚星,你看看这个。”姜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种珍藏已久的郑重,“这张大照片,我当时可是专门跑到报社,求着摄影记者把底片给我,洗了这张最大尺寸的。”她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这可是凡坤他们得的极少的省级表彰,是我这当妈的,压箱底的宝贝。”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那承载着过往的剪报本。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仿佛能透过油墨,回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

有些真相的重量,不在于它被讲述得多么激昂,而在于它能在瞬间,重构你全部的过去。

“阿姨,”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哽咽,“报纸上说得简单……他们,当时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

姜阿姨在她身边坐下,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后怕与自豪交织的复杂情感:

“那年啊,新建的宁州游乐场刚开园一个多月,火爆得不得了,人山人海。他们仨,十四五岁,半大小子,第一次自己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玩。”

“要说怎么认出人贩子的,连报纸都说不清,只说是‘机智辨认’。”姜阿姨摇摇头,自己也觉得神奇,“可能就是缘分,或者沈恪那孩子心细。他们就觉得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不对劲,那孩子蔫蔫的,头上的头发像是新剃的,跟那对男女的亲昵劲儿也很生硬……”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小孩都没手机。沈恪当即就做了安排:江盛跑去游乐场的警卫室报警,凡坤胆子大,就上前去跟那俩人搭话,假装问路,东拉西扯地拖住他们。沈恪自己,就瞅准机会,悄悄溜到他们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那儿,想去把那个被拐的小丫头抱出来。”

姜阿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当年的惊悸:

“可谁也没想到,沈恪刚上车,还没来得及抱着孩子下来,那伙人的另外两个同伙就回来了,直接上车,把车开走了!”

“凡坤一看坏了,赶紧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可出租车司机一看这架势,哪敢真跟,到了高速路口附近,就借口不认得路,说什么也不肯再追了。”

“幸好警察接到江盛的报警,动作很快。根据他俩提供的车型和大致方向,一路排查,最后……在城外一个荒废的土坡

“警察摸排了三天,几乎把那片地翻了过来。最后,在一个废弃的公路桥桥洞里……”姜阿姨的声音带上更浓的情绪,像是重新经历了那份找到人的庆幸与心痛

“找到了沈恪,和你。”

林晚星屏住了呼吸。

“找到的时候,你……”姜阿姨看着林晚星,眼神柔软得像水,“就乖乖巧巧地缩在沈恪怀里睡觉,不哭不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警察想把你抱开,你醒了搂着沈恪的脖子,一声声地叫‘哥哥’,怎么都不肯撒手。”

她的语气沉重起来:“可沈恪那孩子……就惨多了。一条腿断了,浑身上下都是擦伤、摔伤,还有密密麻麻的蚊虫叮咬的包。他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把你裹得严严实实,你除了脸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一点伤都没有。”

“他饿了三天,脸色蜡黄,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倒是你……”姜阿姨想起这细节,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靠着沈恪带去游乐场没吃完的一点零食和水,加上你年纪小食量少,倒是没怎么挨饿受冻。”

“后来听警察推测,沈恪可能是被人贩子发现后踢伤了腿,然后抱着你,从那个长满灌木杂草的山坡上跳了下去,才摆脱了那些人。”姜阿姨的目光投向远方,带着难以置信的敬佩,“那跳下去的地方,离找到你们的桥洞,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谁都想象不出来,一个断了腿的半大孩子,又留了那么多血,是怎么咬着牙,抱着一个两岁的娃娃,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相对安全隐蔽的桥洞里的……”

真正的守护,不是一时兴起的仗义,而是即便身处绝境,也将你的安危置于自身之上。

姜阿姨的声音带着更浓的情绪:“……警察找到你们时,沈恪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但神志是清醒的。根据第一个发现你们的年轻警察后来回忆说,那孩子沈恪用尽最后力气做的动作,不是指自己的腿伤,而是把一根手指竖在苍白的嘴唇前,对警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怀里睡得正香的你。他怕警察的到来,惊醒了你的好梦。”

这段尘封的往事,如同拼图最后一块,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林晚星的生命。她不仅是那个被救下的“小星星”,她的生命,早已用最惨烈也最温柔的方式,与那个清冷坚韧的少年沈恪,交织在了一起。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林晚星,她的生命线上,曾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一笔。

没有那个叫沈恪的少年,她的人生轨迹或许早已在某个岔路口急转直下,坠入无法想象的深渊。命运的残酷在于,它改写你的人生时,甚至不会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这个故事像一段被强行塞入她记忆的陌生代码,与她认知中的过去格格不入。

可当那模糊的梦境碎片,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猛地照亮时,一切又似乎有了某种诡异的关联。

她记得的。

那些反复出现的、被她和家人都当作是孩童无稽之谈的梦境。

梦里是夏夜,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头顶是城市里从未见过的、铺天盖地的璀璨星河。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哥哥”陪在她身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声音温和清润,轻轻地哼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那调子准,声音也好听,带着一种让她安心无比的魔力。这个场景真实得不像话,以至于她从小到大,梦到过无数次。

因为这个梦,她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地缠着大她八岁的亲哥哥林旭阳,非要他也给她唱《小星星》。

每一次,都被正处于变声期、嗓音沙哑的林旭阳嫌弃地推开:“唱什么唱,难听死了,一边儿玩去!”

她心里也清楚,就算哥哥真唱了,那副被同学们嘲笑是“公鸭嗓”的嗓子,也绝对唱不出梦里那般悦耳的旋律。

一个荒谬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呼吸。

难道……那个在她潜意识里盘桓了十几年、会唱好听的《小星星》、带她在荒野看星星的“哥哥”……

不是她记忆错乱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是……沈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