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屿默沉默两秒,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王鸿飞站在路边,目送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锦绣小区。”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王鸿飞靠着后座,闭眼捏了捏眉心,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租住的老式小区。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开门,开灯。
一室一厅,简单到近乎简陋。与他在年会上的光鲜判若两人。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屏幕亮起,输入一串复杂密码,安盾监控系统的界面跳了出来——这是两个月前,他借着帮陈奥莉别墅升级安防系统的机会,留下的“后门”。
画面切入:陈奥莉别墅的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昂贵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王鸿飞叫不出名字的抽象画。陈奥莉和董屿默坐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沙发上,中间隔着大理石茶几。
管家老周不在。客厅里只有母子两人。
陈奥莉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这个细节让王鸿飞眉头微挑——她很少在人前这样。
“谁允许的?”
陈奥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冷得像冬夜的冰凌。她把手里那份年会演讲稿往茶几上一扔,纸张散开。
“公司上市这么大的事,你没有提前和我商量,没有和董事会通气,没有走任何表决程序——”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直接在年终大会上,当着所有分公司老总的面,就这么说了?”
她盯着董屿默,眼里没有半分酒宴上的温和:“董屿默,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董屿默安静地坐着,没接话。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倒了杯温水,推到陈奥莉面前。
“妈,喝水。”
陈奥莉看都没看那杯水:“回答我。”
“我需要回答什么?”董屿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说我在公司当了五年高管,连宣布上市计划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森森木业到现在,所有事还必须您点头才能推进?”
陈奥莉瞳孔微微一缩。
“妈,”董屿默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您今年五十五了。我三十了。爸爸当年三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带着您把森森木业做到宁州市第一了。”
“你想说什么?”陈奥莉声音沉下来。
“我想说,我该有自己的判断了。”董屿默看向她,“上市计划我准备了九个月。可行性报告、财务数据、券商对接,所有材料都我都会让鸿飞准备齐全。之所以没提前说,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提前说,这个计划就永远只能躺在您的抽屉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三年前我想做电商板块时一样。”
陈奥莉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她盯着儿子,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声。
良久,陈奥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董屿默纠正,“是您该放手了。”
“放手?”陈奥莉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董屿默,你以为上市是过家家?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风险?多少双眼睛盯着森森木业?一步走错,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爸的心血,不是您一个人的。”董屿默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决心,“我会让它变得更好。用我的方式。”
母子对视。
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弦绷紧。
忽然,陈奥莉伸手拿起了那杯水。她慢慢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时,脸上的怒气似乎淡了些,但眼神更深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董屿默等她的下文。
“上市可以。”陈奥莉往后靠进沙发里,赤脚缩到身下,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些攻击性,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但我要全程参与。券商我要亲自见,材料我要亲自审,每一个节点——”
“妈。”董屿默再次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您知道什么叫‘全程参与’吗?就是您又会像过去五年一样,每天早上去我办公室,坐在那张不属于您的椅子上,让所有汇报的人先看您的脸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奥莉:“这次,我想自己走。”
陈奥莉没说话。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灯光在他肩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客厅又静下来。
耳机里,王鸿飞听见陈奥莉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太轻,轻得像幻觉。
“那个王鸿飞,”陈奥莉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把他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董屿默转过身:“他能力强,做事仔细。有问题吗?”
“他太聪明了。”陈奥莉说,“聪明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您当年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也比同龄人聪明得多?”董屿默反问。
“屿默,聪明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反伤自己。”
董屿默笑回:“妈,您当年不也是靠‘太聪明’走到今天的?”
陈奥莉沉默片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董屿默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东山分公司调上来的,工作履历干净,业务能力突出。最重要的是——他不是您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陈奥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堆起来:“董屿默,你长本事了。”
“是您教得好。”董屿默也笑了笑。
母子之间的气氛忽然松弛了些,但那种无形的较量还在。
“上市的事,我可以退一步。”陈奥莉最终说,“但三个条件:第一,每周向我汇报进展;第二,王鸿飞不能碰核心财务数据;第三,你自己负责搞定董家各位元老。”
董屿默想了想:“成交。”
陈奥莉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她回头:“屿默。”
“嗯?”
“别让我失望。”她完这话,起身,上楼,离开监控画面。
“还有,三个月内,卖掉《落英》。”陈奥莉的声音从监控外传来,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董屿默一愣,随即苦笑:“妈,这么多年了,何必还跟雅雯较劲?”
“而且不能赔本,否则一切免谈。”她声音严肃、冰冷,没有商量空间。
董屿默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那种酒宴上游刃有余的精英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找平衡的男人。
“行,我处理。”他最终说,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画面里,董屿默又在客厅坐了会儿,才起身关灯离开。
屏幕前,王鸿飞摘下耳机。
窗外,凌晨的宁州安静得像个巨大的梦境。他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是您的人。
董屿默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忽然觉得,这对母子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成了这场权力游戏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暂时还有用的棋子。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