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幅。
彩色。夜市。东南亚某个嘈杂的街边摊,暖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一碟炒粉递给顾客。镜头抓取了食物递出的瞬间,老板娘手指粗糙但动作温柔,顾客眼里带着疲惫的笑意。
右下角:2008.07 曼谷 深夜
第三幅。
还是黑白。人物特写。一个七八岁的藏族男孩,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眼睛又黑又亮,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羊羔的毛被风吹得蓬乱。
右下角:2012.09 甘孜 海拔3800米
林晚星一幅一幅看过去。
冰山在晨雾中露出尖顶。老茶馆里说书人的手势凝固在半空。威尼斯水巷,刚朵拉船夫转身的瞬间。非洲草原,猎豹纵身扑击的0.1秒前。
有街头抓拍,有风光大片,有肖像特写。
每一张的光影、构图、瞬间的抓取,都精准得让人屏息。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是接近专业摄影师的审美和技术。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里那个“森森木业董事长董怀深”。
这是一个用镜头丈量世界、用快门定格时间的——光影诗人。
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右下角最后一幅。
这幅照片的相框和其他不同。
不是原木细框,是深棕色的牛皮框,边缘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框里的照片尺寸稍小,白卡纸衬边也更宽,像是被特别区别对待的。
照片是彩色的。
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缺了门牙,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举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蚂蚱的触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拍摄角度是蹲下来的平视,于是小男孩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性和天真——直直看向镜头外的人。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眉眼……
她凑近了些,手指几乎要触到玻璃。
小男孩的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笑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
她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幼年时期的王鸿飞。
照片右下角没有时间,没有地点。
只有两个字,用黑色钢笔工整写下:
守山。
王鸿飞的曾用名——他自己说过,高中时才改的名字。
“林小姐?”
周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星转过头,眼睛还是亮的,像被这些照片点燃了某种火苗:“周叔叔,这些……都是董叔叔拍的?”
“是。”周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很自然地开始擦拭一个镜头的金属接口,“董先生从年轻时就喜欢摄影。这些都是他三十多年来慢慢攒下的。”
他目光扫过那幅牛皮相框,停留了不到半秒,又平静移开。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儿童肖像。
林晚星又回头看那些照片。她目光停在“守山”两个字上,脑子里飞快转。
董怀深见过小时候的王鸿飞。
他去红水乡是拍的?
为什么单独装裱,却放在如此不显眼的位置?为什么写名字,不写时间地点?
“这些照片太……太精彩了。”她喃喃地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牛皮相框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幅菜市场照片上——清晨的菜市场,鱼贩正从水箱里捞起一条活鱼,水花四溅,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
“周叔叔,我能多待一会儿吗?我不想看书了,我想看看这些照片。”
周管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然后走到最靠里的网格架旁,蹲下身,从架子底下拉出三个灰色的塑料收纳箱。
箱子很大,带滚轮。周管家把箱子推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打开箱盖。
里面不是杂物。
是相册。
几十本,也许上百本。黑色、棕色、深蓝色的皮质封面,大小一致,像档案馆里的档案册。每本相册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手写着年份和地点:
「1996-1998 国内·初学」
「1999-2001 欧洲·学徒期」
「2002-2005 亚洲深度」
「2006-2009 非洲·中东」
「2010-2013 北美南美」
……
最新的一本是「2016-2017」,很薄,只贴了不到十页。
林晚星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皮质封面。皮革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是常年被翻阅的痕迹。
“这些是董先生按年份整理的作品集。”周管家的声音温和,“他每拍完一卷胶卷——早期是用胶卷的——就会冲洗出来,挑选满意的,贴进相册。后来用数码相机了,也保持着这个习惯,每月打印一次。”
林晚星翻开最近的那本「2016-2017」。
第一页,是宁州老城区的胡同。冬天,下雪,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在堆雪人。照片的角度很低,几乎是蹲下来平视的视角,于是小女孩专注的表情、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都带着一种平等的、温柔的凝视。
右下角手写:2016.12 宁州胡同 遇见春天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董怀深死在2017年春天。所以这是他去世前几个月拍的照片。
一个掌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董事长,会在冬天的早晨,蹲在胡同里,耐心地等待一个小女孩堆完雪人,然后按下快门。
那么……那个叫“守山”的小男孩呢?
他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被什么样的心情,定格在董怀深的镜头里?
“电脑里还有更多。”周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董先生习惯把原始文件存在电脑里,按日期和地点分类。电脑没有密码,林小姐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董先生如果知道你喜欢他的作品,会很开心的。”
林晚星抬起头。
“周叔叔,”林晚星轻声问,“您经常进来打扫,对吗?”
“每周两次。”周管家点头,“擦擦灰,给绿萝浇点水,给相机和镜头做做防潮保养。董先生生前交代过,这些东西……要好好照顾。”
“陈阿姨也喜欢这些摄影作品吗?”
周管家沉默了两秒。
“陈董很少进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陈董的爱好不同。董先生也从不主动跟她聊这些。所以这个书房……算是董先生自己的小世界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架子上照片,扫过那个牛皮相框,然后看向林晚星:
“一个只有他自己,和偶尔允许进入的客人……才知道的世界。”
林晚星站在满架子的照片前,冬日午后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写着“守山”的照片中的男孩,在光影交界处,静静地对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