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旧事(2 / 2)

“是。”周管家点头,“特别喜欢。他说孩子是世界的初心,看孩子的眼睛,能看到最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墙上的照片,看向那个牛皮相框里的“守山”:

“所有的孩子。”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阳光在移动,现在照到了那本摊开的《林家的太阳和星星》上,照到了她和哥哥那张“婚礼照”上。

小女孩踮着脚,少年往后仰。

但两个人的手,紧紧牵着。

林晚星抽出这张照片,放到一边。

周管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五十。

“林小姐,”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陈董五点半回来,我得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您在这儿慢慢看,有事叫我。”

林晚星从相册里抬起头:“好,周叔叔您忙。”

周管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电脑里的照片……有点乱。董先生不太会整理电子文件,你可能需要点耐心。”

“没关系。”林晚星笑了笑,“我就随便看看。”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林晚星坐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没有密码。

屏幕解锁,桌面干净得过分。除了「摄影作品」「旅行笔记」「待整理」三个文件夹,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

她先点开「摄影作品」。

果然如周管家所说,乱。

不是一般的乱。

文件夹套着文件夹,有的按年份命名,有的按地点,有的干脆就是相机自动生成的“DCIM001”。照片数量多到吓人,缩略图密密麻麻,拖动进度条时电脑都卡顿了一下。

林晚星在搜索栏输入“守山”。

转了几秒,显示:无结果。

她想了想,输入“鸿飞”。

还是无结果。

她滑动鼠标,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名称上扫过。

「2002-西藏」

「2005-尼泊尔徒步」

「2008-奥运北京」

「2010-世博」

……

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文件夹:「云港旧事」

林晚星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她点开。

云港旧时的风土人情。

鼠标快速滑动,缩略图连成模糊的色带。老城墙、护城河、黄色面的……都是很寻常的城市纪实。

她的目光像筛子,滤过这些熟悉的风景。

林晚星加快了速度。她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一种直觉——既然他把这些照片单独整理出来,里面没准有东西。

有三张看似不起眼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个街角拍的。冬天,天色灰蒙蒙的,街边有个露天修自行车兼配钥匙的小摊。摊子很简陋,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铺在地上,摆着钳子、扳手、几串钥匙胚。摊主背对镜头,正在低头捣鼓一把车锁。

而在摊子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臃肿的棉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双手捧着一个烤红薯,正低头啃着。红薯冒着白气,烫得他小脸皱成一团,但吃得很香。

她将脸凑近屏幕,几乎能想象出那股甜腻滚烫的香气,混合着冬天街头的煤烟味。他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男孩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的嘴角,沾着一点焦黑的红薯皮。

但那张脸——

林晚星放大了照片。

缺了一颗门牙。眼角微微下垂。专注吃东西时嘴唇抿起的弧度。

是小王鸿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里的细节一点点浮现:男孩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鞋子上沾的泥点,修车摊后面有家“老王理发店”的褪色招牌,还有远处电线杆上贴着的“专治疑难杂症”小广告。

第二张照片,一家饭店门口。

饭店装潢不错,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同一个小男孩。

他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人。棉袄的帽子戴上了,只露出冻红的耳朵尖。

而饭店沿街的窗户里,透过反光,隐约映出两个人的侧影。

林晚星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玻璃反光有点模糊,但能分辨出:一个是修车摊主的背影,穿着深色旧棉袄。

另一个……

是个女人。

年轻,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披肩。她微微侧身,腹部有明显的隆起。

至少怀孕五六个月了。

女人的侧脸轮廓——

林晚星屏住呼吸。

虽然模糊,虽然隔着玻璃反光,但那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使模糊也掩不住的矜持姿态……

是陈奥莉。

怀孕的陈奥莉,在云港一家饭店里,和修车的王大力见面。

而小王鸿飞,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

第三张照片,是在病房。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病房门口偷拍的。

画面中央是病床,床上躺着十四岁的林晚星,手腕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胃管,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第一次通过第三者的角度看到那时的自己。那么瘦,嶙峋的锁骨像要刺破病号服。阳光惨白地照在床单上,却照不进她紧闭的眼帘。

陈奥莉。中年了,穿着质地考究的羊绒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倾身,紧握着女孩的手,脸上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心疼和疲惫的神情。

而女孩的左手边——

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瘦弱青年,青涩、土气。

二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毛衣。他低着头,正小心地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

少年的侧脸清晰:瘦,但轮廓已经显出成年后的俊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削苹果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是十八岁的王鸿飞。

林晚星盯着这张照片。

2014年。她在云港市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陈奥莉来看她。王鸿飞作为“陪护”也在。

这些她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把这个场景拍了下来。

在她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刻。

在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只有王鸿飞留下来陪她,只有陈阿姨还愿意来看她。

而这时,董叔叔站在病房门口,按下了快门。

记录了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打开照相功能,对着电脑屏幕,把这三张照片——修车摊前的王鸿飞,饭店窗影里的陈奥莉,病房里的三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又把牛皮相框里的照片拍了下来。

手机摄像头对焦时发出轻微的“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拍完,她关掉文件夹,退回桌面。

合上电脑。

拿着从相册里抽出的,她作为小小新娘和哥哥的合影的照片。

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看见,就不再是秘密。它变成了一颗种子,落在土壤里,不知会长出真相的花,还是谎言的刺。

她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