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收起手机时,工作室里正好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晚星和董屿白不知在争什么,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董屿白笑着去抢手机,林晚星躲,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林晚星你幼不幼稚!过山车就是要第一排才刺激——”
“我不管!我就要坐最后一排!坐十遍!”
嬉闹声,椅子的摩擦声,沈梦梦在茶水间洗杯子的水声。
然后——
“哐当!”
陶瓷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紧接着是沉重的、肉体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不是摔倒,是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
那一瞬间,每个人回忆时,都是拉长的、扭曲的。
在沈梦梦眼中,董屿白倒下的画面像坏掉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他脸上未褪去的笑意、卫衣上雄鹰图案的变形、身体撞击地板时扬起的细微灰尘。她手里刚洗好的陶瓷杯,沿着池壁滑落、坠地,展开一地锋利的白。这声响不是背景,是她世界碎裂的音效。
蒋凡坤抬起头时,沈恪已经冲过去了。
太快了。从笑声到倒地,不过三秒。
董屿白躺在地板上,身体像过电一样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现在胸前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是咬到舌头了。
林晚星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游乐场的宣传图。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死死盯着董屿白。
而就在这一秒里,林晚星的瞳孔急剧收缩,与记忆里八岁那个在泳池边突然僵直、五岁在生日宴上滑落椅子的苍白小身体,骤然重叠。同样的惊恐扼住了她的喉咙,但这一次,肌肉记忆跑在了情绪前面。
然后她动了。
不是尖叫,不是慌乱。是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跪在董屿白身边,双手交叠,压在他胸口——
1001、1002、1003、1004……
她在数。声音颤抖,但动作没停。胸外按压的姿势很笨拙,胳膊不够直,力度也不够。
但她记得沈恪教过她的:“黄金四分钟。晚晚,如果身边有人倒下,按这里,用力按,别停。”
沈恪冲过去接替林晚星。
蒋凡坤跑到在董屿白头侧。
“让开!”沈恪的声音不高,但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眶通红,但手没停。沈恪跪下去,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温热——然后他接替了按压。
用力,深度五厘米。速率一百到一百二。
胸腔在掌下凹陷,回弹。一下,又一下。
蒋凡坤已经把董屿白的头侧向一边,手指伸进他嘴里,抠出混着血丝的呕吐物。然后解开小白领口的扣子。
“沈老板!打120!地址报清楚!”蒋凡坤头也不抬地吼。
沈梦梦抓着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地址……地址是……”
“宁州新天地A座二十楼!工作室!”林晚星突然喊道,声音尖得破了音,“说病人心脏骤停!需要急救!”
她喊完,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楼梯跑。
“你去哪儿!”沈梦梦尖叫。
“除颤仪!屿白房间有!”林晚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恪继续按压。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落在董屿白灰白的脸上。十五、十六、十七…… 他在心里数。董屿白的瞳孔散大,胸廓在他掌下微弱起伏——那不是自主呼吸,是按压带起的被动通气。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换!”蒋凡坤接替。
两人交替按压,像训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们确实训练过无数次——在医院,在模拟人身上,在病人身上,在真正的生死关头。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星抱着一个银色的箱子冲下来,膝盖磕在楼梯扶手上,踉跄了一下,没停。
AED(自动体外除颤仪)。家用便携式,白色箱体上印着红色十字。
沈恪接过,开箱,动作流畅得像呼吸。电极片,贴上去——右上胸,左肋下。机器语音提示:
“分析心律。请勿接触患者。”
沈恪和蒋凡坤停止按压。
林晚星跪在旁边,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甲掐进掌心。沈梦梦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建议电击。请确保所有人远离患者。”
“退后!”沈恪提醒。
蒋凡坤已经退开。林晚星被沈梦梦往后拽了一步。
沈恪按下放电按钮。
“砰!”
董屿白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地板。
静默。
一秒,两秒。
沈恪的手已经回到董屿白颈侧。他的指尖感受着——皮肤温热,汗湿,然后——
搏动。
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颈动脉搏动。
“心跳恢复。”沈恪说,声音沙哑。
董屿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眼皮颤动,瞳孔缓慢聚焦,涣散的目光在头顶几张脸上来回游移。
“屿白?”林晚星凑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董屿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还很茫然,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撕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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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里空间狭小,灯光偏暗。
董屿白躺在担架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跳动着,不规律,但好歹在跳。他醒了,但意识还不清,只是看着车顶,眼睛一眨不眨。
沈梦梦坐在旁边的小折叠椅上,握着董屿白的手。他的手很凉,她就把自己的手搓热了再握。
“没事了,”她小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马上到医院了。”
话音未落,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随车医生喊。
屏幕上的波形变成混乱的锯齿。
董屿白的身体又开始抽搐,幅度小,但更频繁。他的眼睛重新翻白。
“充电!”沈恪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炸开。
除颤仪递过来。电极板压在胸口。
“所有人离床!”
“砰!”
身体弹起,落下。
沈恪的手立刻回到颈侧。没有。还是没有搏动。
“继续按压!”蒋凡坤已经跪在担架旁,接手按压。
救护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鸣笛声、司机的骂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混成一片。
车厢像一个移动中的金属罐头,塞满了绝望。浓重的、甜腥的氧气味,混合着汗和隐约的尿失禁气味,堵在每个人的鼻腔。
蒋凡坤按压时,牙齿咬得下颌紧绷如石刻。每一次按压,董屿白无力垂在担架边的手指尖,就随之轻轻一颤,像最后的告别。
沈恪的声音在警报间隙响起:“小白,坚持住。你不还要去坐全宁州最高的摩天轮吗?”
林晚星看着董屿白的手,那只手不久前还在和自己抢手机,活力四射。现在,她把自己的手垫在黏腻。
“再来!”沈恪说。
第二次电击。
“砰!”
这次之后,董屿白咳了一声,很轻,像小猫的呜咽。然后他的胸口开始自主起伏——浅,但确实在动。
“回来了。”随车医生松了口气。
短短十分钟车程,停了两次心跳。
救护车直接开进宁医附院急诊通道时,董屿白已经恢复了意识。他侧过头,看着沈梦梦,嘴唇动了动。
沈梦梦俯身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