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演出(2 / 2)

他的战场,在能切实照进她现实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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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鸿飞挂了电话。

忙音的余韵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嗡嗡作响。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成一片黑,映出自己没有情绪的脸——像戴久了摘不下的面具。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晚星。她蜷缩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疲惫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羽绒服半裹在身上,是他刚才没忍心彻底吵醒她。

刚才那场戏,每一个刻意放轻地气音,每一次暧昧的停顿,每一声刻意的窸窣,都像排练过。他像个蹩脚又卖力的三流演员,对着一个看不见的观众,倾情表演一幕名为“占有”的独角戏。

一个正牌男友,却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王鸿飞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没能成形一个微笑。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手机边缘硌着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林晚星散在枕上的发丝。

一定是爱惨了。

这认知像带着倒钩的毒刺,猛地扎进心脏最软的肉里,旋转,然后牢牢钩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分明是她先闯进来的,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光,劈开他精心构筑的所有灰暗与算计。是她先说的“喜欢”,是她先伸出的手。

可为什么到头来,像个乞丐一样摇尾乞怜、像个窃贼一样耍弄心机、像个疯子一样抓住这点温暖死不松手的……变成了他?

窗外冬日下午惨白的光线斜切进来,一半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柔软得虚幻;另一半落在他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骨节嶙峋,刚才表演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狼狈的自嘲和翻涌的混乱,像被一把无形的熨斗狠狠烫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手段脏不脏,不重要。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对自己刻下这句话。

结果,才重要。

沈恪听到了。沈恪那一瞬间的呼吸凝滞,他隔着电波都嗅到了。这就够了。他要的就是这根刺,要的就是这片阴影,要的就是沈恪明白林晚星是谁的,知难而退。

爱情?哪来那么多阳春白雪。不过是看谁更豁得出去,更敢把真心和脸皮一起踩进泥里,去换一个留在她身边的名额。

他轻轻将林晚星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动作间流露的珍视,与方才电话里那个刻意下流挑衅的男人,割裂得如同两个人。

然后他躺回去,重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颌重重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怀抱滚烫,心却像沉在万米深的冰海之底,一片清醒的、麻木的寒意。

没关系。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疯就疯吧。

只要最后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过程的那点不堪、手段的那点下作,都可以被最终的结局洗白、原谅、甚至镀上一层深情的金边。

阳光一寸寸漫过地板,空气里的微尘明明灭灭。他侧脸的轮廓浸在光里,平静之下,是一丝植进骨血的笃定,冷得近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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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恪拖着行李箱站在上海家里的玄关。暖气很足,炖汤的香气混着一点老房子特有的、旧书与实木家具的味道。

“爸,我回来了。”

厨房传来温润的回应:“小恪?进来,汤正好。”

沈恪走过去。沈东方系着条质地柔软的米色围裙,正用长勺撇去汤面最后一点浮沫。侧脸在抽油烟机的暖光下,线条清隽。金丝眼镜稍微滑落鼻梁,被他用一根手指优雅地推回。

任何人——尤其是林晚星——若在此刻见到沈东方,大概都会失神片刻。沈恪简直是他父亲年轻时光的精准复刻。同样的身高骨架,同样的眉眼走向,连微微低头时脖颈与肩膀形成的清冷角度都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被时间劈成两半,于此地重逢。

只是沈东方的轮廓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添了几分温润通透;镜片后的眼神,也沉淀出阅尽世事后的温和,却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妈呢?”沈恪放下箱子。

“你妈?” 沈东方关了火,把汤盛进碗里,动作利落,看着是个过惯了日子的人,“你还不知道她。”

他摘下眼镜,用围裙一角慢条斯理地擦拭,语气是熟稔的纵容:“昨晚八点才被我硬从实验室‘请’回来。今早不到八点,又去了。说思绪上来,一秒不能耽误。”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儿子,微微一笑,“我刚包了她最爱的胡萝卜鸡蛋饺。一会儿你吃完,给她送点。我猜……她中午又忘了吃饭。”

餐桌摆好,简单的三菜一汤。父子对坐。沈恪沉默地喝了两口汤,鲜香暖胃。

他放下勺子。

“爸。”

“嗯?”

“你还记得方韵阿姨吗?”

沈东方夹菜的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自然落下,将一片笋尖送入口中。他咀嚼着,微微蹙眉,像在认真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

“方韵……?”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困惑,“哪个方韵?”

沈恪握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父亲那张温文尔雅、毫无破绽的脸。

和你有过肌肤之亲、甚至怀过你孩子的女人,也需要这样费力地“回想”吗?

“小时候,照顾我很长时间的方韵阿姨。”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哦——小方啊。”沈东方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旧友般的浅笑,“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沈恪没接这个笑。他放下勺子,目光像平静的探照灯,落在父亲脸上:“她去世了。您知道吗?”

沈东方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化为一种适宜的、带着淡淡惋惜的惊讶:“是吗?你说了我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2014年8月26日。沪蓉高速,车祸。”

“2014年……”沈东方低声重复了一遍年份,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那叹息轻飘飘的,像拂过书页的风,“可惜了。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漂亮的姑娘。

这就是全部了。对一个曾鲜活地存在过、与他生命有过深刻交集、最终以惨烈方式消逝的女人,他全部的评价,浓缩成一句轻飘飘的、关于皮囊的感慨。

沈恪觉得胸腔里那口暖汤瞬间结了冰,沉甸甸地坠着,寒气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盯着父亲:“爸,2014年8月26号那天,你在哪儿?”

餐厅里只有汤锅余温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东方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好笑的、长辈看待孩子胡闹般的无奈。

“小恪,”他声音温润,带着点戏谑,“你这是在……审问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