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设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这位前副市长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羊绒衫,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山。“我也是听文婉说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厨房门推开,叶文婉端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她身上还系着碎花围裙,眼角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是呀,下午你舅舅出去遛弯了,就我一人在家准备晚饭。”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丈夫沙发扶手上,“门铃响,我还以为是来拜年的老同事。一开门——嚯,这么大个儿一帅小伙站门口,我愣是没敢认。”
林晚星手指攥紧了沙发边沿。
“他瘦了,但精神头挺好。”叶文婉声音轻柔下来,“拎着大包小包的,进门就喊‘舅妈’。带了你舅舅爱喝的普洱,给我带了条羊绒披肩……”她顿了顿,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递过来,“还有这个,说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礼盒打开的一瞬,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幽蓝如深海的光晕。
那是一条设计极简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目测超过五克拉的椭圆形蓝宝石。宝石切割得异常精准,内部清澈得像凝固的海水,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钻石,在丝绒衬底上静静流淌着冷冽而奢华的光泽。
林晚星怔怔看着。记忆里某个遥远的午后忽然浮现——她和哥哥挤在老式录像机前看《泰坦尼克号》,她看不懂爱情,只盯着屏幕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哥,那个好看。”她指着说。
少年林旭阳揉揉她脑袋:“那叫‘海洋之心’。等哥以后工作了,给你买颗真的。”
她以为他早忘了。
“这孩子也是,”方建设看着项链,眉头微蹙,“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这成色……得十几二十万吧。”他曾在任上分管过文旅,对珠宝玉石有些基本眼力。
叶文婉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示意他别扫兴。“旭阳说了,他现在……过得不错。”她转向林晚星,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变了好多,话少了,人也沉了。还信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林晚星抬头。
“他说在美国时,找过一个什么大师算命。”叶文婉斟酌着词句,“大师说他命格太硬,对身边亲近的人……不好。会带来霉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他虽没明说,但我知道他指的是沐沐。”叶文婉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所以他不敢多待,说怕待久了……对你舅舅不好,对你也不好。怕你们‘走霉运’。”她苦笑了一下,“这孩子,心里背着这么重的包袱。”
方建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林晚星看见舅舅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但他还是惦记咱们的。”叶文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轻快些,“从来没忘记过。他现在回国工作了,在EASON的公司——哦,就是沐沐那个男朋友。他恢复得不错,在美国的公司开到国内来了,还在起步阶段。旭阳是负责人之一,但具体在哪儿他没说,我也没细问。这孩子现在心事重,我不想逼他。”
“这就对了。”方建设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闷,“他需要时间……接纳他自己。”
叶文婉忽然抬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还有件事……”她哽咽着,“他改名字了。身份证上现在叫‘方旭阳’。他说……”她说不下去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方建设转过身,眼眶也是红的。
“他说什么?”林晚星轻声问。
“他说……”叶文婉深吸一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他跪在我面前,说从今往后就是我和你舅舅的亲儿子。说沐沐不在了,他来替沐沐尽孝……说以后给我们养老送终。”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方建设大步走回沙发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声音沙哑:“大过年的,好事,这是好事……收收眼泪。”他看向林晚星,努力挤出个笑容,“很晚了,我们老年人要休息了。晚星,回吧。”
林晚星知道舅舅撑不住了。她默默合上礼盒,放进包里,站起身。
“舅,舅妈,”她声音很轻,“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叶文婉起身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袋刚包的饺子。“路上小心。对了,”她压低声音,“旭阳的事……先别跟你爸提。你爸那个脾气,知道了准要闹。”
林晚星点头。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卧室虚掩的门缝里,忽然飘来舅舅压抑的声音,像是在和舅妈低语:
“其实……文婉,旭阳走的时候,我正好遛弯回来,看见他了。”
林晚星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走远,就在大院门口那棵老梧桐底下抽烟。”方建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疲惫,“我看他从楼里出来,低着头,走得特别快……我叫了他一声。”
门内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捂住了。
林晚星屏住呼吸,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舅舅,然后低头匆匆走了。……那眼神……确实不像以前的旭阳……”
后面的话,彻底听不清了。
她站在门口,指尖一片冰凉。几秒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市委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枝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她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宝石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她看见了王鸿飞。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在市委大院附近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把烟掐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久?”他皱眉,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这么冷。”他自然地拉开自己羽绒服拉链,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林晚星抬眼看他,忽然问:“鸿飞哥,你信命吗?”
王鸿飞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比如……有的人命硬,会克身边亲近的人。”
“胡说八道。”王鸿飞嗤笑,右手揽住她的肩,左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我只信我手里能抓住的东西。走,送你回家。”
车子刚拐出第二个路口,林晚星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吓得她浑身一颤。
来电显示:舅妈。
她心里莫名一慌,立刻接起:“舅妈?”
电话那头传来叶文婉崩溃的哭喊,声音扭曲变形,几乎不成调子:“晚星!晚星你快回来!你舅舅……你舅舅他不行了!突然就倒下了——叫不醒了!!”
嗡的一声,林晚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掉头!”她尖声对王鸿飞喊,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快掉头!回舅舅家!!”
王鸿飞脸色骤变,催促着司机打方向盘,车轮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几乎是横着调过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怎么回事?”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耳朵里全是舅妈绝望的哭声和背景里混乱的碰撞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哥哥下午才对舅妈说过的话,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脑海——
“我命硬,对身边亲近的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