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微光破晓 张磊
一、下班前的消息
周二下午五点四十分,尘光88楼“萤火”项目组临时办公区。
张磊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今天的工作完成了——数据分析模型跑完第三轮,周报初稿已提交,明天要用的材料也整理好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85分。还有提升空间。
手机震动。
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全员通知。发件人:卢雅丽。主题:关于近期情况的说明。
他点开,快速浏览。
恶意差评、爬虫攻击、员工离职……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应对方案、四个方向、分工安排、最后那句“请各位同事安心工作”。
他看完,放下手机,坐在原位没有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黄浦江上的波光变成了暖金色。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张磊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没有在看风景。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
恶意差评。爬虫攻击。员工离职。
三个点,在时间轴上重合。
他想起周锐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对手对我们的业务节奏、系统弱点、甚至人事架构,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相当程度的了解。
张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那片暖金色的江面。
二、碎片
张磊的大脑像一个搜索引擎,开始调取他入职以来所有可能相关的信息碎片。
入职第一天,他签了那份《行为规范特别承诺书》。人事部的小姐姐笑着对他说:“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但他还是把每一页都仔细看完了。里面有一条关于“信息安全与保密义务”的规定,用加粗字体标注:严禁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公司内部数据、客户信息、项目进展及人事变动。
他记住了。
入职第二周,赵振邦带他熟悉技术运维的流程。赵工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权限列表说:“这些权限,该给谁,给到什么级别,都有规定。不能多给,也不能少给。多给了,容易出事;少给了,影响干活。这是门学问。”
他当时问了一句:“出过事吗?”
赵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入职第四周,他在茶水间听到两个同事低声聊天。一个说:“听说技术部那边,有人权限一直没收回,离职半年了还能登录系统。”另一个说:“别瞎说,那是谣传。”第一个人压低声音:“不是谣传,我亲眼看见的。”
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细节。
入职第六周,他参加了一次部门例会。司徒薇安面无表情地通报了一个小问题:某项目的内部文档,被外部IP尝试访问,防火墙拦截成功。她最后说了一句:“权限管理需要再梳理。”
他当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现在,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
离职半年还能登录系统的权限。被拦截的外部IP。三份离职申请——都是近期接触过竞品猎头的。
相当程度的了解。
张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连接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不是工作系统,是自己建的私人知识库——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他入职以来所有的观察笔记、会议记录、以及他自己总结的“尘光信息图谱”。
他快速浏览。
人员信息:
· 离职员工A:华东区技术运维二把手,入职4年,离职前负责核心系统的权限分配
· 离职员工B:客服部老员工,入职3年,离职前接触过大量客户投诉数据
· 离职员工C:市场部专员,入职2年,离职前参与过舆情监控项目
时间线:
· 离职员工A接触竞品猎头:上周二(会议记录中周锐提到的背景调查)
· 离职申请提交:今天凌晨
· 爬虫攻击:周日下午
· 恶意差评潮:上周五下午
可能的关联点:
· 离职员工A的权限:如果他的账号没有被及时收回,理论上可以继续访问系统
· 离职员工B的客户数据:如果被带走,可以用来伪造投诉案例
· 离职员工C的舆情经验:知道如何制造舆论热点
他盯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
这些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如果对手真的掌握了内部信息,他们是怎么得到的?
两种可能:一是通过猎头接触时,员工主动泄露;二是离职员工的权限没有被及时收回,账号被利用。
第一种可能,需要证据,很难查。第二种可能,可以验证。
他想起赵工说过的那句话:“权限给多了,容易出事。”
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赵振邦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能问吗?
他只是个实习生,还在观察期。那个承诺书里写着:“未经授权,不得擅自调查公司内部事务。”如果他问的问题涉及权限管理,会不会被认为是“越界”?会不会让赵工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盯着屏幕,手指微微蜷缩。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江面的金色变成了橙红色。
他想起自己刚来尘光的时候。
那天的面试,周锐问他:“你为什么想来尘光?”
他说:“我需要一个机会。”
周锐又问:“如果给你这个机会,你会怎么做?”
他说:“我会用尽全力,证明自己值得。”
现在,机会给了。他进来了。他活着。他每天都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有用”。
但“有用”是什么意思?
是按时完成工作?是提交高质量的周报?是遵守所有规定?
还是——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他想起那个凌晨,他跪在系主任办公室外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一遍遍说着“我错了”。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别人裁决。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一个机会,可以做点什么。
不是等别人裁决,而是主动做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最后证明他的猜测是错的。
至少,他试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四、行动
张磊给赵振邦发了一条消息:
“赵工好。今晚加班整理资料,想起您上周提到权限管理的事。有个问题想请教:离职员工的账号,一般多久收回?有没有可能出现延迟收回的情况?”
发送。
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三十秒后,赵振邦回复了。
“正常流程是离职当天冻结。但有时交接来不及,会延迟一两天。怎么,发现了什么问题?”
张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他不能说“我怀疑离职员工A的账号有问题”。他没有证据。
但他可以说……
“没有发现问题。只是在整理资料时想到,如果延迟收回,会不会有安全隐患?尤其是涉及核心权限的岗位。”
赵振邦回复:“有道理。你提醒我了,明天我让技术部再排查一遍离职员工的权限清单。尤其那几个今天刚提离职的。”
张磊看着这条回复,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排查启动了。
但这是不够的。
如果对手真的利用了离职员工的权限,那他们的动作一定很快。今天排查,可能已经晚了。
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
他想起一个人。
李梅。
五、联系
李梅是售后部的老员工,在公司八年了。张磊入职后,因为工作对接,和她打过几次交道。李梅人很爽快,对新人也不摆架子,偶尔还会塞给他一点零食。
更重要的是,李梅消息灵通。她在公司时间长,认识人多,什么风吹草动都知道。
张磊犹豫了几秒。
问李梅,不算“擅自调查”吧?只是闲聊?
他打开和李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李姐好。今天看到卢总的邮件,有点担心。您是老人了,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发送。
两分钟后,李梅回复了。
“遇到过。不是第一次。有卢总在,没事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安心”的表情包。
张磊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李梅,永远让人安心。
他继续打字:
“那就好。对了李姐,今天离职那几位,您认识吗?尤其是技术部那位,他平时人怎么样?”
这次李梅回复得慢了一点。
“怎么,你想打听什么?”
张磊的心跳又快了。
他斟酌着措辞:
“没有,就是好奇。看他离职前还负责核心权限,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
李梅回复:
“那小子平时话不多,技术挺好。离职原因不太清楚,听说猎头找了他好几次。怎么,你怀疑他?”
张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不能说“我怀疑”。他没有证据。
但他说:
“不是怀疑。只是觉得,如果离职前他接触过猎头,会不会带走什么信息?毕竟他管权限那么久。”
李梅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说得对。这事得提醒技术部。我认识赵工,我跟他提一句。”
张磊:
“谢谢李姐。”
李梅:
“客气啥。好好干,别瞎想。有卢总在,没事的。”
张磊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梅的信任,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不像他,每走一步都要计算,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
但也许,这就是“正常”的样子。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做了能做的。
提醒了赵工。通过李梅,又提醒了一次。
如果离职员工的权限真的有问题,排查应该能发现。
如果没问题,那最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收拾东西。
六、归途
晚上七点半,张磊走出尘光88楼。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工作的疲惫。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吃饭了没?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
后面跟着一串开心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打字:
“吃了。考得真好,想要什么奖励?”
妹妹秒回:
“想要那套画笔!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牌子,128色!”
张磊看了一眼余额,回复:
“好。明天给你买。”
妹妹发了一串抱抱的表情包,然后说:
“哥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他回:“嗯,你也是。”
收起手机,他走向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今天的晚餐。站在柜台前结账时,他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小盆栽,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他忽然想起林秀。
那个在茶水间给假多肉浇水的女孩。
他听李梅说过,林秀每天给那盆植物浇水,以为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感动。
也许,在这座冰冷的写字楼里,每个人都需要一点什么,让自己相信自己在照顾着什么,在活着。
他买了一个小盆栽。最便宜的那种,十五块。
走出便利店,他把盆栽小心地放进背包,然后继续走向地铁站。
七、深夜
晚上九点,张磊回到出租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堆着编程书和资料。墙上贴着尘光88楼的内部通讯录——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和部门都背下来了。
他放下背包,拿出那个小盆栽,放在窗台上。窗外的灯光透进来,照在绿油油的叶片上,有点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先检查今天提交的周报——确认已经收到,确认没有退回。
然后打开私人知识库,在“尘光信息图谱”里新增一条记录:
2026年3月15日
· 公司遭遇恶意竞争(水军、爬虫、挖人)
· 卢雅丽邮件通报,周锐提出四个方向应对方案
· 离职员工三人,其中技术部A曾负责核心权限
· 已提醒赵工和李梅关注权限回收问题
· 待跟进:排查结果;后续动向
写完,他盯着这条记录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用。
也许赵工早就想到了。也许李梅只是敷衍他。也许明天一切正常,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至少,他做了。
不是等别人安排,不是只完成分配的任务。
是主动去想,去问,去提醒。
这是他能为尘光做的,一点点回报。
他想起卢雅丽邮件里那句“请各位同事安心工作”。
他不安心。
但他愿意相信,那个冰封的女人,能把一切处理好。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顺便——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想一步。
仅此而已。
但也足够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远处,尘光88楼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层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