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烟火局中的众生相
“老刘烧烤”的烟火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混合着炭火的焦香、油脂的丰腴、孜然辣椒面的辛香，还有鼎沸的人声和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这片喧嚣，与卢雅丽一行人的气场形成了奇异的碰撞。
座位：无声的秩序与微妙的距离
摊位的塑料桌椅散乱地摆放着，卢雅丽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迅速锁定了一张靠里、相对安静且靠近墙壁的方桌。这张桌子恰好能容纳所有人，且有一侧靠墙，能提供一定的心理安全感。
· 卢雅丽：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位置，坦然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避免了背后不必要的干扰，是她习惯的掌控位。她将价格低廉、印着啤酒广告的塑封菜单随手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动作自然，仿佛身处顶级餐厅的包厢。
· 王钢蛋：他无声地拉开卢雅丽斜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关注卢雅丽和门口的动静，又与主位保持适当距离，符合他影子的身份。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与周遭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 张小磊：他几乎是本能地、像寻求掩体般，迅速抢占了卢雅丽正对面、同样靠墙的角落位置。这里离父亲和大部分“陌生人”最远，能让他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并拥有观察全场的视野。他坐下后立刻低下头，重新沉浸在那部碎裂的手机世界里，仿佛那是他的保护壳。
· 张建军：他局促地站在桌边，看着儿子和卢雅丽占据了两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儿子旁边的位置，中间刻意隔了一个空位。他想靠近，又怕激起儿子的反感。
· 黎薇：她微笑着，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张小磊旁边的那个空位上，与张建军之间隔着一个座位。这个位置既能温和地靠近张小磊，又不会给他太大压力，同时也方便与对面的卢雅丽沟通。
· 林秀：她几乎是贴着黎薇坐下，紧紧挨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这个位置让她感觉最安全。
· 朵朵：她可不管那么多，兴奋地爬上了卢雅丽和王钢蛋之间的椅子，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
· 司徒薇安：她是最后坐下的。她站在唯一的空位——黎薇和林秀对面，王钢蛋旁边——前，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布满油渍和划痕的塑料椅。她几乎没有停顿，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撕开，极其细致地将椅面和靠背擦拭了一遍，然后才姿态优雅地坐下，背部依旧挺直，尽量避免与椅背过多接触。坐下后，她又用另一张湿巾反复擦拭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区域。
点餐：各怀心思的烟火宣言
一个围着沾满油污围裙的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走过来，嗓门洪亮：“几位吃点什么？”
· 朵朵（迫不及待）： “我要十个烤鸡翅！要蜜汁的！还要烤玉米！烤年糕！啊，还有那个香肠！” 她指着隔壁桌金黄的烤肠，眼睛放光。孩子的欲望直接而纯粹。
· 张建军（抢着表现，带着补偿心理）： “先来二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要大串的！烤生蚝来一打！扇贝也要！再…再看看什么硬菜…” 他急切地想用“量”和“贵”来弥补之前的过失和表达感谢，几乎不看价格。
· 司徒薇安（冷静打断）：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服务员和张建军都顿住了。她看向服务员，语气清晰而疏离：“麻烦提供一下肉类和海鲜的进货凭证或检疫证明复印件。”
（服务员愣了一下，挠头：“啊？这个…老板才知道，俺不清楚啊大姐。”）
司徒薇安微微蹙眉，不再纠缠证明，但迅速做出了选择：“那么，只要烤玉米、烤馒头片、烤土豆片、烤韭菜。所有食材，要求全熟，避免明火直接接触产生过多苯并芘。调味料单独放置，我们自行添加。” 她点的是素菜和主食，最大限度地规避了她认为的风险。
· 黎薇（温和补充，试图平衡）： “给我们来些烤鸡翅（呼应朵朵），烤鱿鱼须，再来份烤茄子吧。小磊，你想吃什么？” 她自然地转向身边的张小磊，将选择权递过去。
· 张小磊（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随便。”
· 张建军（赶紧接话）： “那就多来点肉！孩子正长身体！”
· 林秀（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只有黎薇能听到）： “我…我跟黎总监一样就好…”
· 王钢蛋： 他看了一眼卢雅丽，见她没有表示，便对服务员言简意赅：“十个羊肉串，五个烤饼，一瓶矿泉水。”
· 卢雅丽： 在众人七嘴八舌点完，服务员准备离开时，她才抬眼，淡淡地追加了一句：“再加一份烤青椒，微辣。”
这个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青椒，平凡，甚至带着一丝清苦，与张建军点的大鱼大肉和司徒薇安的绝对谨慎形成鲜明对比。这仿佛是她个人的、不带任何社交意味的真实偏好，冷静地安插在这场由她主导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烟火局中。
点餐完毕。空气中弥漫着等待食物时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微妙尴尬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邻桌的划拳声、谈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反而衬得这一桌的安静有些凝重。
黎薇的破冰：于无声处听惊雷
就在张建军搓着手试图找话、张小磊低头恨不得钻进手机里、司徒薇安用消毒湿巾进行第二轮桌面清洁、林秀紧张地攥着衣角、朵朵晃着小腿东张西望、王钢蛋沉默如磐石、卢雅丽静观其变之际，黎薇动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做了一件极其自然却又意味深长的小事。她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啤酒广告、边缘有些破损的陶瓷茶壶，姿态优雅地，先为卢雅丽手边那个同样质朴的玻璃杯斟了七分满的免费茶水。水温应该不高，茶色浑浊，但她动作间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或犹豫，仿佛手中是上好的紫砂壶与明前龙井。
接着，她依次为张建军、张小磊面前的杯子斟上茶水。给张小磊倒水时，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壶嘴离杯口很近，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惊扰到他。然后是她自己、林秀和朵朵。轮到司徒薇安时，她微微顿了一下，看到司徒面前已然铺好了自备的纸巾，便只是微笑着将壶嘴朝向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并未勉强。最后，她看向王钢蛋，王钢蛋极轻微地摇了下头，她便了然地点点头，放下了茶壶。
（黎薇内心 - 共情的艺术与布局）： 茶水是媒介，亦是礼仪。卢总需要绝对的冷静与控制，一杯水是无声的支持与尊重。张师傅急需找回一点“主人”的体面，为他斟茶是给予台阶。小磊防备心重，无声的、不带压迫感的关怀最能渗透。林秀和朵朵需要安抚。司徒的界限必须尊重。钢蛋的纪律性不容打扰。每一个动作，都是基于对在场每个人此刻心理状态的精准洞察。这看似简单的斟茶，是打破沉默、重建连接的第一步微操作。如同昔年大伯在棋盘上教我的，“势”的营造，始于最细微的“子”的摆放。
这一圈下来，原本凝固的气氛，仿佛被这缓缓流淌的茶水悄然滋润开了一丝缝隙。
然后，黎薇才将目光温柔地投向依旧低着头的张小磊，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精准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流入他紧绷的耳中：
“小磊，” 她不是用长辈训诫的口吻，而是用一种带着好奇的、平等的探讨语气，“你刚才提到，你在B站有几千粉丝，做的攻略很有意思。我平时偶尔也看一些游戏视频放松，但不太懂门道。能不能跟阿姨说说，你觉得做一个让大家觉得‘有意思’的视频，最难的地方在哪里？是操作要特别厉害，还是讲解要特别风趣？”
（黎薇内心 - 切入点的选择）： 直接追问“为什么叛逆”或“训练营多可怕”是下策。肯定他被父亲否定的价值（创作），并请教其专业领域（对他而言），是卸下心防的钥匙。将他置于“讲述者”、“专家”的位置，能满足其被认可的需求，也能自然引导他表达，而非对抗。这比任何说教都有效。大伯曾说，欲要让人听你言，先要让人觉你懂。
这个问题太出乎张小磊的意料了。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黎薇。他预想中的是盘问、说教，或者小心翼翼的安慰，绝不是一个看起来优雅成熟的“阿姨”会对他擅长的、却被父亲嗤之以鼻的领域表现出如此真诚的“请教”姿态。他嘴唇动了动，戒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张建军也愣住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别听他瞎扯那些没用的”），却被黎薇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轻轻制止了。那眼神似乎在说：让他说，听听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