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尘光·镜与剑的启程上》
例会终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氛围中结束。卢雅丽率先离场,冰封的背影带走了一片低气压。其余人这才仿佛获得了喘息之机,纷纷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瞟向那个依旧僵坐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女孩——林秀。
林秀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仿佛血液都凝固了。会议室里嘈杂的起身声、椅子挪动声、低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湖水传来,模糊而扭曲。黎总监提议让她去负责张主管的交接工作?卢总竟然默许了?这感觉……比上次她独自决定联系王钢蛋问地址时,更让她恐慌千百倍!那次只是问个地址,而这次……是把她推到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充满审视和压力的位置上!
(林秀内心 - 恐慌的闪回与叠加):
(与过往恐惧的叠加): 那种熟悉的、几乎要窒息的孤立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上次在“星空小屋”里决定是否发信息时更甚!那次面对的是未知的拒绝和羞耻,而这次,面对的是确凿的、她绝对无法胜任的任务和随之而来的、必然的失败与嘲笑!眼前闪过陈达经理那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周总监锐利审视的目光,司徒总监冰冷的评估……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连累黎总监被质疑,让卢总失望……然后,她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被赶出尘光……就像母亲诅咒的那样,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肢体语言的崩溃前兆): 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脊背僵硬地挺着,却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深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幸好被周围的噪音掩盖。鼻腔里酸涩难忍,视线迅速被涌上来的泪水模糊。
“秀秀。”
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她混沌的恐慌,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道光束。
林秀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黎薇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黎薇就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跟我来一下。”黎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定住她即将溃散的灵魂。
林秀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站起身,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抓住了黎薇伸过来的手腕,仿佛那是汹涌洪流中唯一的浮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探究的、质疑的、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得她后背生疼。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回望,任由黎薇牵着她,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黎薇没有带她回战略部喧闹的办公区,而是径直走向了一间小型、隔音良好的洽谈室。王钢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出现在洽谈室门口,如同最可靠的守卫。他对着黎薇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守在了门外,那沉默而坚实的存在感,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反而让林秀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
“黎…黎总监…” 林秀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眼泪终于决堤,“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要让我去?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我会把事情搞砸的!我…”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她几乎崩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联系王钢蛋时的羞怯和挣扎不同,那一次更多的是对“越界”的恐惧,而这一次,是对自身能力彻底否定的、更深的绝望。
黎薇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等林秀发泄了一会儿,然后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带着淡雅香味的纸巾,轻轻塞进林秀冰凉颤抖的手里。
“擦擦眼泪,秀秀。”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镇定,“看着我。”
林秀哽咽着,用纸巾胡乱地、用力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皮肤被粗糙的纸巾摩擦得微微发红。她强迫自己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黎薇。黎薇的目光平和而深邃,没有丝毫不耐,仿佛能容纳她所有的惊慌失措。
(林秀内心 - 建立信任的艰难):
黎总监的眼神…好平静。她…她不觉得我很没用吗?不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吗?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能这么镇定?难道…她真的觉得我可以?
黎薇轻轻按住林秀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温柔的力度奇异地传递过一丝暖意和稳定感。“秀秀,我问你,你觉得,我,或者卢总,是那种会拿公司的重要事务开玩笑,或者故意把一个完全无法胜任的人推出去承担责任的人吗?”
林秀愣住了,下意识地用力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不是…” 她心里清楚,卢总和黎总监,是她见过最厉害、最认真的人。
“那么,”黎薇的目光直视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请你相信,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要让你去当炮灰。”
(黎薇内心): 必须首先建立绝对的信任,破除她自我否定的心魔。雅丽布下的这局棋,容不得棋子自身的犹豫和恐惧。
“让你去,不是因为你现在已经具备了多么专业的能力或高超的技巧。”黎薇的声音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个字都烙印在林秀心里,“恰恰相反,是因为你的‘没有’。”
林秀困惑地眨着被泪水浸润后更加清亮的眼睛。“没…没有?”
“你没有复杂的部门背景和利益纠葛,你的心思纯净得像一张白纸。”黎薇解释道,语气就像在耐心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让你去接触张主管留下的那些图纸、数据和关系,你需要做的,不是去决策,不是去谈判,甚至不是去完全理解它们背后高深的技术原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同时观察着林秀的反应:“你需要做的,是像你平时整理档案那样,用你最大的耐心和细心,去‘记录’,去‘整理’,去‘感受’。”
“记录下每一张图纸的编号、来源、备注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字;整理好每一份数据的关联,弄清楚它们从哪里来,可能会到哪里去;感受一下,当你去接触那些张主管熟悉的‘老关系’时,他们是友善的,是戒备的,还是无奈的?这些最原始、最真实的‘信息’和‘感受’,就是你最重要的任务。”
(黎薇内心): 将她从“执行者”的沉重身份中剥离出来,定位为“记录员”和“感受器”,最大限度地降低她的心理负担,并引导她发挥其敏锐感知的特长。就像那次烧烤,她专注于烤好每一串肉,反而做得很好。
林秀听着,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一丝脉络。记录…整理…感受…这些词汇,听起来没有“负责”、“交接”那么可怕。这好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就像……就像在烧烤摊,她只需要专注于火候和调料,不用去想别的事情?
“可是…黎总监,那些东西那么重要,万一我…”
“没有万一。”黎薇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不是一个人。”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外。“王助理会和你一起去。”
林秀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哭泣。王钢蛋?那个如同卢总影子一样、沉默却无比可靠的王助理?那个……她曾经鼓起巨大勇气才发出一条信息、并且在她最无助时回复了“老槐树下”的王助理?他要和她一起去?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依旧是紧张,但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就像那次在老槐树下,看到黎总监和王助理一起出现时一样。
“他会负责确保流程的规范、信息传递的安全,以及…”黎薇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秀,“在你遇到任何超出你能力范围、或者让你感到不安的情况时,提供支持和解决。他是卢总派去的‘剑’,守护秩序,也守护你这面‘镜子’的完好。”
(黎薇内心): 点明王钢蛋的作用,既是定心丸,也是提醒——他们是一个特殊的组合,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同时,再次用“镜子”这个概念,强化她的角色认知。
“镜子?”林秀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词,下意识地重复道。
黎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意:“是啊,镜子。一面尽可能映照出真实情况的镜子。秀秀,你的任务,就是忠实地映照出你所看到、接触到的一切,不加工,不扭曲。这对于卢总了解新职能组运转的真实情况,对于公司平稳过渡,至关重要。这比你想象中任何‘高大上’的工作,都更有价值。”
她将卢雅丽(天台棋局)的深层意图,用林秀能够理解的方式,清晰地传递了过去。这不是惩罚,不是刁难,而是一份沉重的信任和一份独特的价值认可。
林秀呆呆地看着黎薇,大脑飞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记录…整理…感受…王助理同行…镜子…映照真实…价值…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感在她心中翻涌。恐惧依然存在,但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被需要、被赋予重任的震撼感,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渴望,慢慢地压制了下去。她…她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竟然可以承担如此…特别的角色?就像黎总监说的,有独特的价值?
“当然,这绝不轻松。”黎薇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会面对质疑,会遇到困难,会感到压力巨大。但这也是一个机会,秀秀,一个让你真正接触到业务核心、快速成长、并证明你独特价值的机会。就像那天在烧烤摊,当你专注地去烤好每一串肉时,你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做得很好,不是吗?”
黎薇再次提到了烧烤摊,那是林秀第一次突破自我、获得认可的地方。这个具体的、成功的例子,像一束强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片的阴霾,点燃了那丝微弱的火苗。
(林秀内心 - 转折与萌芽):
烧烤摊…是的,那天我也很害怕,但当我只想着把肉烤好时,好像…就没那么怕了?而且,最后大家都说好吃…这次,有黎总监的信任,有王助理在身边,我…我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就像黎总监说的,我只是去记录,去感受,就像…就像整理档案一样?我…我可以的…吧?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虽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攥着衣角的手,却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尽管效果甚微。
看着林秀眼中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紧张却又跃跃欲试的微光,黎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最后拍了拍林秀已经不再那么冰凉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鼓励:“别怕,秀秀。按我教你的去做,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心去感受,忠实地记录下一切。遇到不确定的,多问王助理,或者随时来找我。记住,你不是去战斗的,你是去‘映照’的。”
林秀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将残余的眼泪逼了回去。她看着黎薇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如同细小的泉流,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她抬起手,用袖子最后擦了一下眼角,虽然眼睛和鼻头还红红的,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挺直了背脊,虽然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