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续) 无声的承诺
卢雅丽终究没有出现在第二天的“家长开放日”。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圣德兰小学那间被精心布置成“小星河手作坊”的多功能厅里,充满了孩童的嬉笑、纸张的窸窣和家长们刻意压低的温柔指导声。彩纸、亮片、胶水、棉线散落在铺着一次性桌布的长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手工白胶略带甜腥的气味和某种轻松愉快的节日氛围。
朵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老师分发的材料包——一张硬卡纸,几团彩色羊毛毡,一些零散的星球贴纸和闪粉。周围的同学大多和父母头碰头地制作着属于他们的“小星河”,欢声笑语将她包裹,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抿着嘴,小手无意识地捏着一团蓝色的羊毛毡,把它搓圆又捏扁,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每一次门被推开,带进走廊的光线和陌生的家长面孔,都会让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随即那刚刚亮起一点点的眸子,又迅速黯淡下去。
妈妈不会来了。她知道。昨天那个拥抱和那声“嗯”已经是冰山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是灰烬里复燃的第一点火星,珍贵得让她不敢奢求更多。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属于十岁孩子的角落,依然固执地留存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也许……也许妈妈会像童话里的仙女,突然出现呢?
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高跟鞋清脆的声响,没有高级香水尾调的侵袭,甚至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沉默而笔直地出现在门口。洗得发白但浆熨得极其平整的布料,在一室光鲜亮丽的家长中,朴素得近乎刺眼,却又奇异地与环境里那种温馨稚拙的手工感微妙契合。他站定,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窗边那个低着头、显得格外安静的小小身影。
朵朵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刹那间,所有的背景音——笑声、谈话声、手工材料碰撞的声响——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般扎根在那里的身影。
钢蛋叔叔。
不是妈妈。
但……是钢蛋叔叔。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朵朵的鼻腔,酸涩滚烫,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汹涌、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是绝境中看到熟悉灯塔的安心,是委屈终于找到归属的宣泄,是“原来还有人记得”的巨大慰藉,混杂着一丝对母亲无法到场的最隐秘的谅解(因为来的是钢蛋叔叔啊)。
王钢蛋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定,速度均匀,仿佛不是走进一个满是陌生人的亲子活动现场,而是执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接送任务。他来到朵朵身边,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只是如同过去五年每一个放学的傍晚一样,自然地将目光落在朵朵面前的桌子上。
“需要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陈述,而非疑问。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参与这个“亲子手工作坊”,是一件和每天下午四点三十分站在校门口一样天经地义、无需理由的事情。
朵朵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怎么来了,是妈妈让来的吗?但所有的问题在触及王钢蛋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整个稳定世界的眼神时,都自动消融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包和老师展示的样板——一个用羊毛毡做出立体星球、贴在深蓝卡纸上、撒了闪粉的简易星空画。
“老师说要做一个‘我的小宇宙’……”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后的沙哑,但已经努力平复下来。
王钢蛋点了点头,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局促,仿佛这张为家长准备的椅子,本就该是他的位置。他拿起那张深蓝色的硬卡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团羊毛毡。然后,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些许旧伤疤的大手。
这双手,能稳如磐石地钳住成年男子的手腕,能一丝不苟地浆洗熨烫工装,能稳稳握住方向盘穿越车流,此刻,却略显笨拙地捏起一小团柔软的、鹅黄色的羊毛毡。
朵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精美手工材料格格不入的手,看着他那专注得近乎严肃的侧脸——仿佛面对的不是孩童的游戏,而是一项至关重要的精密操作。他试着将羊毛毡搓圆,动作有些僵硬,搓出来的“星球”也不算太规整。
旁边有家长投来好奇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打量目光。王钢蛋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的那团鹅黄色和朵朵即将构建的“小宇宙”上。
“这里,”朵朵凑近了一点,暂时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小手指点着卡纸中央,“我想放一个暖暖的太阳。”
王钢蛋依言,将那个不算太圆的“太阳”用白胶小心地粘在指定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确保胶水涂抹均匀,不会弄脏卡纸,也不会让“太阳”歪掉。
“这边,要一个蓝色的星球,像地球。”朵朵又递过一团蓝色的羊毛毡。
王钢蛋接过,再次开始他认真却稍显笨拙的搓揉。这一次,他搓的时间更长了一点,似乎想让这个“地球”更圆一些。然后,他拿起棉线,比划了一下,抬头看朵朵:“需要轨道?”
朵朵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嗯!要细细的,亮亮的轨道!”
王钢蛋便不再说话,拿起一根细细的银色棉线,用手指捻着,在“太阳”和“地球”之间,比划出一条弧线。他没有直接用胶水粘,而是先虚悬着,调整了几次弧度和距离,直到朵朵说“这里很好”,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微量白胶,将棉线两端固定。那条银线,在深蓝的卡纸上,划出一道极其干净、优美的轨迹。
一种奇特的宁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只有简单的指示和沉默的执行。朵朵指哪里,王钢蛋的手就精准地落到哪里。他负责需要耐心和稳定性的粘贴、固定,朵朵则负责创意和细节装饰——贴上小小的星球贴纸,用亮片点缀“星空”,最后,将闪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太阳”周围,作为光晕。
周围依然喧闹,但朵朵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无声的、坚固的泡泡里。泡泡的外壁是钢蛋叔叔沉默而可靠的存在,泡泡里面,是她和他正在共同创造的、小小的、温暖的宇宙。
偶尔,会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看到朵朵身边坐着的不是衣着光鲜的妈妈或爸爸,而是一个穿着工装、沉默寡言的男人。有窃窃私语飘过来:
“那是谁呀?朵朵家的司机吗?”
“怎么穿这样来参加活动啊……”
“她妈妈是不是那个很厉害的……怎么没来?”
朵朵听到了,小脸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王钢蛋。
王钢蛋正专注于用棉线固定最后一颗“小行星”,对那些声音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那颗小羊毛毡球被稳妥粘牢后,用指尖轻轻拂去沾上的一点多余胶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朵朵。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因议论而产生的波澜,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下一步做什么?
仿佛在说:别人的声音,与我们何干?我们的宇宙,正在这里。
朵朵忽然就不在意了。那些细碎的话语,像阳光下的尘埃,飘过,然后落定,无法侵入她此刻的宁静。她甚至对那个议论的同学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指着“地球”旁边:“这里,再加一个小月亮。”
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的作品被依次展示。朵朵的“小宇宙”并不算最精致华丽的,但那深蓝底色上的银线轨道干净利落,羊毛毡星球带着手工特有的朴拙温暖,整体有一种宁静而稳固的美感。更重要的是,当老师问起“你的小宇宙里有什么故事”时,朵朵站起来,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坐得笔直的王钢蛋,然后清晰地说:
“我的小宇宙里,有一个很稳很稳的轨道。这样,星球就不会迷路,永远知道该怎么运行,永远很安全。” 她没有提“太阳”,没有提“地球”代表谁,只是提到了“轨道”。
王钢蛋的目光落在作品上那条他亲手固定的银色棉线上,久久未动。
活动结束,家长们带着孩子陆续离开。王钢蛋帮朵朵收拾好剩下的零碎材料,将那张“小宇宙”画仔细地拿在手里,避免折损。走到门口时,那位昨天处理不当的李老师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歉意的、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
“朵朵,今天的手工作品真棒!” 李老师先夸了一句,然后看向王钢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那个……王先生,那天的事真是误会,我已经深刻反思了,也向卢总做了书面检讨……请您……请您一定……”
王钢蛋停下脚步,看向李老师。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接受这份刻意的讨好,只是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截断了她的话:“陆朵朵同学已完成活动。现在离校。”
说完,他对李老师微微颔首——一个极其标准、却疏离到近乎冰冷的礼节——然后,低头对朵朵说:“走。”
他牵起朵朵的手,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放学日一样,迈步走入阳光里。将李老师的尴尬、周围残留的打量,以及所有与这个“亲子活动”相关的嘈杂,都留在了身后。
回家的车上(今天卢雅丽派了车),朵朵抱着她的“小宇宙”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许久,她轻声问:“钢蛋叔叔,你怎么知道今天有活动?”
王钢蛋目视前方,回答简洁如常:“日程记录。”
是的,他的日程记录。五年来,朵朵的课程表、活动安排、家长会时间……所有与她相关的节点,都如同精密代码,刻录在他绝对可靠的内存里。不需要卢雅丽额外指令,不需要朵朵提醒,到时间,该出现,他就会出现在该在的位置。如同日月升降,潮汐涨落,是一种基于“职责”的、却又超越了简单“职责”的绝对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