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这一刻起,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探查者,一个藏在暗处的观察员。
他已经暴露在了猎枪的准星之下,从猎人,变成了被多方势力猎杀的目标。
归途?不,从他踏上珍珠岛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接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早已没有归途。
每一步,都布满了杀机。
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ICU)所在的楼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药物和一种……属于死亡的沉寂气息。
光线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白,照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东方欲晓赶到时,正好看到ICU门上方那盏代表“抢救中”的红色指示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在场每一个关心者的心上。
门被从里面推开,几名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紧张工作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为首的主治医生一边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一边对着门口一位穿着深色行政夹克、面色凝重的官员(似乎是卫生系统的人)和几位一看就是家属模样的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真的尽力了。”医生的声音沙哑,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和一种无力回天的释然:
“内脏大面积损坏,加上大量出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虽然暂时用药物和仪器勉强稳住了最基础的生命体征,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脑电波活动……已经几乎监测不到了。
通俗点说,就是脑死亡。
目前,只能靠这些机器维持着身体的……基本运行。”
几乎为零……脑死亡?植物人状态?
那位官员模样的人深深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身边一位一直在默默垂泪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余柯苒的姨娘,家里其他人均不在了)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语气公式化而带着距离感。
东方欲晓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
他迅速调整表情,亮出交警支队的证件(这个身份在此刻最不引人注目),表明自己是余柯苒的朋友,听闻噩耗前来探望。
一直焦急等在旁边的陈科长和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小的眼镜男陈亮立刻凑了过来。
陈科长脸色发白,低声道:“老大,你来了!刚才……刚才医生宣布的时候,他姨娘差点晕过去。”
“眼镜男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声音细若蚊蚋:“老大,开始还好好的,监护数据虽然弱但还算平稳,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一下子就恶化了,抢救都来不及……”
这时,主治医生似乎完成了对家属的交代,示意护士可以安排短暂的、最后的探视。
东方欲晓三人获准进入ICU。
病床上,余柯苒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头上缠着厚厚的、渗透出些许淡黄色药渍的纱布,脸上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干裂泛紫。
他的鼻腔、口腔、手臂、胸口……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维持生命的管路,像诡异的藤蔓缠绕着一棵枯萎的树。
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曲线还在固执地、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身体还未被生物学上彻底宣告死亡。
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令人窒息的“滴答”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旋律。
空气中弥漫着药水、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衰败身体的酸腐气味。
东方欲晓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余柯苒耳边,用极低、极轻,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最后的期盼呼唤:
“余柯苒?能听到我吗?我是东方……那天在码头……”
没有任何反应。
余柯苒的眼皮如同沉重的石门,纹丝不动。
就在东方欲晓内心被巨大的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力感充斥。
准备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余柯苒放在雪白床单上、戴着血氧饱和度监测指套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但绝对是明确地向内勾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肌肉震颤或神经反射!
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需要耗费极大心力才能做出的意向性!
东方欲晓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立刻再次俯身,几乎将嘴唇贴到了余柯苒的耳廓,声音压得如同气流:
“你有东西要给我?还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