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还是不能回去吧。
之前是因为身体抱恙,后来是因为宫务繁忙,现在是……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他还是被“不要”的那一个。
他机械地行礼告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凤仪宫。
宫道很长,明明太阳高照,他却感觉如坠冰窟。
他茫然地走著,身后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请他上轿,他也浑然未觉。
双手掌心被地面摩擦出的血痕,混杂著灰尘,火辣辣地疼,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回到慈明殿,皇祖母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和血肉模糊的手掌,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拉过他,亲自为他清洗上药。
直到那时,一直强忍著的泪水才决堤而出,他扑进皇祖母温暖而柔软的怀里,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狠狠地哭了一场,直至力竭。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外间有压低的谈话声。
是皇祖母和父皇。
父皇的声音带著疲惫与一丝无奈:
“……皇后此番有孕,反应颇大,宫务繁重,儿臣实在担心……怕再跟之前那般……还是让允承先留在母后这里,朕才放心。”
皇祖母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皇帝!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允承已经大了,他什么都懂了!若是为了另一个孩子,继续把他放在哀家这里养著,你们以后……怕是真要跟这孩子离心了!”
父皇沉默了片刻,才道:
“母后,儿臣刚登基,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精力亲自教养他。皇后那边,更是万万不能再出现差池。再等两年吧,等局势稳些,他也大了,儿臣必將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后来……五弟出生了,他自然也去看过的。
可他看到的,还有逗弄五弟的母后,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母后。
脸上洋溢著的笑容儘是柔和与温暖,让人如沐春风,他从未见过。
不,他也是见过的。
鲤鱼池边,沈贵妃牵著二皇弟餵鱼时,是这样的。
御花园里,甄婕妤抱著三皇妹摘牡丹时,也是这样的。
他一言不发的缓缓退了出去。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没关係的,他还有皇祖母,他不是没有人疼的。
没关係的,真的没有关係的……
他有皇祖母的疼爱就够了,其他人,他再也不会奢求,更不会稀罕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將赵允承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缓缓折起手中的信笺,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尖触及信纸上那端庄却疏离的字跡,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他將信妥善收好,连同那块寄託著他未曾说出口的期盼的黄玉,一起锁回了木匣深处。
北疆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深植於心底的东西,或许也如同这匣中之物,只能被暂时封存,却难以真正遗忘,或者……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