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
“不必多礼。我跟你们父亲苏洵是朋友,还有你们伯父苏涣大人,他们都很好,等明日就能赶来,接你们回家了。”
听到父亲和伯父的消息,小苏軾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紧绷的小脸也鬆弛了些许,再次躬身:
“谢大人告知。”
而小苏辙则是轻轻鬆了口气,小手依旧紧紧攥著兄长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看著这孩子此刻怯懦安静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未来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上能够稳居副相,以其沉稳练达、心思縝密,一次次为才华横溢却屡遭贬謫的兄长周旋打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仕途去营救……
这份藏於內里的坚韧与担当,远比其兄外露的锋芒更让江琰感到触动和好奇。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苏辙的头,“你也很好,很勇敢,知道紧紧跟著哥哥。”
他又看向苏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是兄长,要好好照顾弟弟,將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小苏軾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江琰话语中的善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小子记住了,定会护好弟弟!”
小苏辙则因为江琰的抚摸和话语,微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江琰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丝恐惧。
江琰对兄弟二人鼓励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他心中暗忖:苏子瞻固然光耀千古,但其性情註定坎坷。反倒是这位此刻不显山不露水的苏子由,內秀於心,沉稳可靠,或许未来能在仕途上走得更稳、更远。
这一世,若能稍加引导,或许这对兄弟的命运,都能有所不同。
接著,他找到了贺文璋的幼子。
那孩子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小厢房里,由一名慈祥的老僕妇照看著。
他看起来极其瘦小,左手包裹著厚厚的纱布,隱约能看出缺失了两指的形状。
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旁边的僕妇低声道:“大人,这孩子从救出来就没说过话,不哭不闹,东西也吃得很少……”
江琰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孩子遭受断指之痛,还被囚禁於魔窟,心灵的创伤远比身体的残疾更为深重。
更何况,他的家人……已有人交待,早在贺文璋逃出眉州之时,他的家人便已全部被害,尸体更是被丟到山林餵那些野兽了。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的孩子,轻嘆一声。
“好孩子,还记得你父亲贺文璋吗”
许是听到了声音,那孩子扭脸看向他。
江琰缓缓道:“你父亲是县令对不对他为了救你,也为了救所有被拐的孩子,一路拼死走到京城,见了陛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你父亲回来团聚,可好”
不知道孩子听懂了没有,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言语。
江琰又嘆了口气,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他吩咐僕妇好生照料,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不远处,传来那些找到孩子的家庭爆发出的阵阵欢呼与哭泣。
江琰缓缓朝那边走过去,看著他们抱著自己的孩子相拥而泣,心里为他们高兴。
但几步之外,有的人却宛若置身地狱。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崩溃的大声哭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始终不肯离去。
一名汉子跪在地上朝那几个官员拼命磕头,嘴里念叨著再让他进去找一遍。
还有墙根处站著一个身影瘦弱的妇人,任凭一旁的男子怎么拉也拉不走,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茫然又空洞。
……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都找回来了,怎么偏偏没有自己家的。
那他们的孩子去哪了
天这么黑了,他还那么小,他怕不怕他有饭吃吗衣服穿暖了吗
他……还活著吗……
江琰突然想起眉山县,那个因为孩子丟失,神智癲狂的妇人。
希望与绝望,团聚与永诀,在这个夜晚的眉州府城,交织上演。
这种场景,在未来几天將会持续上演。
江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充满了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生者未来的期盼。
只愿明日的审判,能让凶手付出惨痛的代价,来告慰那些无辜之人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