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千里之行(2 / 2)

驛舍简陋,眾人挤在厅中烤火。

又听驛丞说起一件即墨旧事:

“五年前,海寇曾夜袭县城,掳走孩童十余人。前任知县募乡勇追剿,反中埋伏,殉职海上。至今那些孩子……”他摇头嘆息。

忽有驛卒来报,山道上有求救声。

冯琦带人查看,忽见前方聚集数十流民,衣衫襤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原来他们是临县百姓,因去年秋涝,官府救济不力,只得外出乞食。

韩承平查看眾人情况后,对江琰道:

“青壮或可撑到开春,但老弱妇孺难熬。”

江琰思忖片刻,令取出行粮中的二十石米,分与流民。

又修书一封,让流民中识字的带去府衙——江家与当地通判有旧,信中恳请妥善安置。

流民千恩万谢。

一老者泣道:“大人恩德,来世必报!”

江琰扶起他,宽慰道:

“老人家言重。朝廷已有旨意,今春各府县设粥棚,你们回去应当有安置。”

话虽如此,心中却沉重,未至任所,已见民生多艰。

队伍沿官道向东北而行,过昌乐时,忽有十余骑自后方追来。

为首者高呼:“前方可是江县令”

江琰停车,见来人皆著公服,为首者四十余岁,面白微须。

那人下马行礼:“下官即墨县尉赵秉忠,特来迎接大人!”

原来他得上级文书,知江琰將至,恐路上有失,率县中精锐快马迎来。

江琰下马扶起:“赵县尉辛苦。何必远迎至此”

赵秉忠苦笑:“大人有所不知,即墨地界不太平。上月还有商队在前方黑松林遇劫。”

他压低声音,“下官恐有人不欲大人顺利到任。”

赵秉忠带来的消息让队伍警惕。

当夜宿於昌邑驛时,冯琦亲巡岗哨。

果然发现驛馆周围有不明人影窥探,但见守备森严,未敢靠近。

次日过黑松林,三十里山路林密道狭。

冯琦令骑兵前后护卫,弓弩上弦。

行至林中深处,忽闻哨响,两侧山坡滚下擂木礌石!

“护住马车!”冯琦大喝,拔刀指挥。

禁军迅速结阵,盾牌防御,將江琰等人护在中央。

擂木被盾阵挡住,未造成伤亡。

山坡上冒出数十黑影,张弓欲射。

冯琦早已令弩手还击,三波箭雨过后,对方溃散。

江石如猿猴攀上山坡追击,擒回两名伤者。

审问之下,竟是附近山匪,受人所雇“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问僱主是谁,只说是个蒙面人,许银百两。

赵秉忠怒道:“定是县中有人作祟!”

江琰令將俘匪押送隨行,待至县衙审理。经此一事,他更觉即墨水深。

二月十八,队伍抵即墨县界。

界碑斑驳,上书“即墨县”三字。

远处可见连绵丘陵,更东方,天际线处隱隱有青灰色水光——那是黄海。

赵秉忠指著前方一道山樑:

“过此山,便可望见县城。大人,是否在此稍歇,容下官先回通报”

江琰远眺片刻,摇头:

“不必。直接进城。”

他整顿衣冠,官袍虽因长途奔波略显旧色,但怀中圣旨、令牌俱在。

冯琦令全军整肃,盔明甲亮。两百骑兵列队,旌旗在初春寒风中猎猎作响。

登临山樑,果然见十里外一座城池依山面海而建。

城墙灰扑扑的,屋舍连绵,几道炊烟裊裊升起。

港口方向可见桅杆如林,但细看之下,大船不多。

韩承平策马至江琰身侧,轻声道:

“大人,你看那城郭形制,西门明显新修过,但东门城楼破败。看来財力都用在防备內陆方向了。”

江琰点头。

这细节印证了许多信息:县衙对海防无力,却对內陆控制严格。

“进城后,我住县衙后宅,冯琦驻兵武库旁校场,韩兄暂居驛馆。”

江琰最后部署,“赵县尉,烦请你引路,並通知县丞、主簿等一应官吏,一个时辰后,县衙二堂集合。”

“是!”赵秉忠精神一振。

江琰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涩,带著陌生的气息。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地方官难做,难在要接地气。京城的那套,在县里未必行得通。你身份不一般,但也需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分寸自己把握。”

“走吧。”江琰抖韁,一马当先下山。

即墨城在望,新的战场已在前方。

这千里之遥,是地理的迁徙,更是他从翰林院到地方官的蜕变之始。

海寇、盐梟、豪强、流民、胥吏……无数难题等待破解。

但此刻他心中平静——为天地立心者,当从这一县之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