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铺开,上面標记著冯琦船队的巡逻路线、海寇曾出现的位置,以及最东北角那个代表未知阻碍的標记。
“五舅舅,您递上去请求拨发火器的摺子,父皇能准吗” 赵允承看著地图,问道。
“西北战事如火如荼,听说国库消耗巨大。朝廷的精力、钱粮、军械,恐怕十成里,有九成九都要优先保障西北。如今东海在朝中诸公眼里,分量怕是远远不够。”
江琰给自己倒了杯茶,苦笑一下:
“准不准,都得递。有了上次海防协济银的教训,这次我措辞已儘量委婉务实,只强调加强防备、震慑潜在之敌,未提我是想今后跨境追剿。但你说得对,在朝廷大局中,西北辽国是心腹之患,东海之事,恐怕连『癣疥』都未必算得上。我那摺子,能唤起陛下和朝廷一丝警惕,已属不易。拨发火器难。”
但他没说的是,若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以前,跟朝廷要火器,或许真的很难很难。
可如今有这位殿下在,陛下应不应准的,实在不好说。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点著那个东北角的標记:
“日本国……其国內情势究竟如何,是权臣当道、幕府擅权,还是大名林立、各自为政,我们知之甚少。但无论如何,其边海势力已有此等行径,绝非吉兆。朝廷若无长远之策,將来恐成祸患。”
赵允承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五舅舅,还有一事,我有些疑惑。之前听闻,京东路都转盐运司的林转运使,似乎对即墨盐场多有『关照』,您也曾颇费周章与之周旋。为何我来此两月,盐运司那边却风平浪静,不见丝毫异动即墨盐场如今也一切正常运转,未见刁难与不合。”
江琰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此事啊,倒不是他们转了性。前年,巡盐御史的仪仗到了两淮。去年,又转去了京西。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抵达京东路。”
赵允承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此时他们怕是恨不得把所有帐册全部重新核查一遍了!”
御史出巡,察核盐政,沿途盐司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此时此刻,林崇他们自顾尚且不暇,生怕被抓住把柄,哪里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找这个有国舅爷身份的县令的麻烦
生怕他不把旧帐翻出来,捅到御史面前去
江琰点头,“所以这段时间,盐场那边反而要更加规矩,与县衙的帐目更要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也是为何我让你多看看盐税收支的帐册,了解其中关节。有时候,借势而为,比硬碰硬更有效。”
赵允承受教点头,心中对这位舅舅的谋算又多了几分佩服。
午后,江宅后园。
已经两岁半、走路稳稳噹噹的江世泓,穿著浅青色的小衫裤,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专注地摆弄著几块沈默给他做的彩色积木。
他试图搭一座“高楼”,却总是歪歪扭扭。
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著一个安静的身影,是海生。
他比之前丰润了些,眼神清亮了许多,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世泓摆弄积木。
世泓又一次把积木搭歪了,“高楼”哗啦一声垮掉。
他小嘴一瘪,有些气恼地看向散落的木块。
这时,海生慢慢站起身,走到积木旁边,蹲下。
他伸出瘦削却乾净的手指,將几块较大的积木挑出来,平放在地,然后,一块,又一块,小心翼翼地叠放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世泓也不闹了,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对方的动作。
很快,一座比世泓之前搭的都要稳当、对称的“小塔”立了起来。
海生停下手,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塔尖,又拿起一块最小的三角形积木,轻轻地、准確地放在最顶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世泓。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清晰无比的弧度——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这个笑容纯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世泓看著海生的笑脸,又看看那座稳稳的“小塔”,也开心地拍起小手,露出小米牙:
“海生哥哥!好厉害!”
海生似乎听懂了这句简单的夸奖,眼睛弯得更明显了些。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世泓软软的头髮。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苏晚意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著两个孩子简单却温暖的互动,眼中流露出欣慰。
海生能恢復至此,尤其是对世泓流露出的保护与亲近,让她深感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