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卫靠在床头,看著对面床上那个盘腿坐著的小东西。
她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
从“师父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说到“六奶奶家的黄瓜被金鈺摘禿了”,从“大哥考了全班第三”说到“小叔叔又被六爷爷揍了”。他插不上嘴,也说不出话,就听著。
嗓子还是哑的,医生说要慢慢恢復。
但他不烦。醒来之后,这个声音他听了半年。
小金鑫说累了,端起小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抹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师父,你知道我磕了三个头的事吗”
江卫看著她,没说话。小金鑫等了三秒,自己回答:“你肯定知道!你那时候还没醒,但你肯定听见了!我磕得可响了!脑袋都磕红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好像那红印子还在似的。
江卫嘴角动了一下。小金鑫看见了,更来劲了,从床上跪起来,手比划著名:“我数了三声,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孙悟空拜师也是这样的,菩提祖师也没说话,就收他当徒弟了。”
她歪著头看他:“师父,你现在醒了,不会反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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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卫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小金鑫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只听见气音,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清了——“不反悔。”
小金鑫的嘴一下子咧开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捂住嘴,闷闷地笑。
笑够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床边,仰著头看他:“师父,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本事”
江卫看著她。小金鑫等了一会儿,自己回答:“等你好了再说。你现在说不了话,手也抬不起来,教不了。”
她点点头,好像是自己答应了自己。又爬上床,盘腿坐好,托著腮看他:“师父,你弟弟来过。”
江卫看著她。小金鑫掰著手指头数:“他说他花你钱了。买婚房,花你的钱。给彩礼,也花你的钱。他还说你再不醒,位置就被別人顶了。”
江卫的眼神变了一下。
小金鑫没注意到,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我让他签字了。他承认花你钱了,我记在本子上了,等你好了,去要回来。”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举到他面前:“你看,白纸黑字,他跑不掉的。”
江卫看著本子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著小金鑫,小金鑫冲他眨眨眼:“师父,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卫眼中带笑他这个小徒弟。
那个位置他用命换来的,他爹居然想给私生子,他爹是不是忘记他是个上门女婿了。
江卫的爹和那个私生子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小金鑫正趴在江卫床边,给他念今天的“新闻”。
说是新闻,其实就是她在护士站听到的八卦——哪个病房的病人出院了,哪个护士姐姐收了花,楼下公园的滑梯又修好了。
她念得认真,江卫听得也认真。虽然他说不了话,但眼睛一直跟著她转。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不是医生的。那脚步声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架势,皮鞋踩在地砖上,篤篤篤,像来收租的。
小金鑫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两人长得有点像,但中年男人那张脸上写满了精明算计,年轻人则东张西望。
小金鑫不认识他们,但她看见江卫的眼神变了。
她跟江卫混了这么久,知道他的表情就那么几种。发呆的、听她说话的、嘴角偶尔动一下的。但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是那种生气,是一种她在大哥脸上见过的东西——厌恶。
小金鑫没有问他们是谁。她只是从床上滑下来,挡在江卫前面。
中年男人走进来,看了一眼江卫,又看了一眼小金鑫。
小金鑫没理他,扭头看江卫:“师父,你认识”
江卫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小金鑫点点头,又转回去,看著那个中年男人:“你们是来干嘛的”
中年男人被她问得一愣。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会这么理直气壮地挡在前面,而不是被大人叫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江卫:“阿卫,你昏迷了半年,那个位置一直空著。你弟弟现在有能力了,那个位置,你先打报告,说让你弟弟试试。”
小金鑫眨眨眼,回头看了江卫一眼。江卫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被子
那个年轻人从后面探出头,笑嘻嘻的:“哥,你放心,我会帮你管好的。等你好了,我就还给你。”
小金鑫听懂了。她没说话,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小摄影机 那是金鈺淘汰的旧货,她拿来玩儿的。她按下开机键,把镜头对准门口那两个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谁啊小孩別闹。”
小金鑫不闹。她把摄影机举得稳稳的,对著他:“你说,等师父好了,就还给他。那师父没好的时候,你拿什么还”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江卫,江卫还是面无表情。但他没有阻止小金鑫。
小金鑫把摄影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声音脆生生的:“我师父昏迷了半年,你们没来看过他。现在来了,是来要东西的。不是来看他的。”
她看著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病房的灯,是我开的。他的饭,是护士餵的。他醒的时候,是我在旁边。他说话的第一个字,是说给我听的。你们呢你们在哪儿”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金鑫没有给他机会。她把摄影机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抬头,笑眯眯的,但那种笑眯眯,和刚才给江卫念新闻时的笑眯眯不一样。
“把这个给狗仔,应该很不错吧”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个年轻人也愣住了:“你敢”
小金鑫歪著头:“我为什么不敢我七岁,未成年。我拍了,又没犯法。你们抢別人的东西,才是犯法。”
她低头摆弄手里的摄影机,语气轻飘飘的,“我认识好多记者,他们可喜欢这种新闻了。大儿子拿命换来的位子,小儿子想抢,爹还帮忙。这標题,够不够劲爆”
她抬头,看著中年男人:“师父的位置,他醒著的时候,谁也別想动,他还没好,谁动,我就拍,拍了,就发出去,发了,你们就別想清清白白做人。还有师父是我们金家的恩人,你敢动他一下,我们金家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