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冷的东西。茶几上的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漫过地板,洇湿了金彦的鞋尖。
贺兰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金彦,只是盯著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切更重要的事。
“你一次都没去过。”金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贺兰没说话。
金彦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像没听见一样,盯著贺兰:“她住了三个月。三个月,一天都没来过。你是她妈。”
贺兰终於转过头,看著金彦,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金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是她妈!”
贺兰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她还是没说话。
金鑫站在大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爸爸的眼睛红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红。
不是哭,是比哭更厉害的东西。
她小声说:“爸爸,你別生气了。”
金彦转过头,看见躲在金琛身后的小女儿。
她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大哥的外套,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
脚上还穿著医院的拖鞋,头髮乱糟糟的,是刚才送师父的时候被风吹的。
金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金琛冷静说:“爸爸,母亲不喜欢我们三兄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请您带母亲离开,我不希望金瑞回来看到她,金瑞再自残。”
金彦怒喝:“金琛別再鑫鑫面前说……”
贺兰看著大儿子,他越大越像金彦。
金琛把鑫鑫挡在身后:“我不会教弟弟妹妹自欺欺人,同样,我也不会让鑫鑫有太多期待,麻烦你们要吵架,出去吵,这是我的房子。”
金彦带著贺兰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合上,但那股低气压还是留在客厅里,半天散不去。
金琛蹲下来,把地上碎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来。
金鑫也蹲下来,伸手去捡,金琛按住她的手:“別动,扎手。”
金鑫把手缩回去,抱著膝盖,蹲在旁边看大哥捡。
碎片收拾乾净,金琛去厨房洗手,出来的时候,金鑫还蹲在那儿。
他没说话,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等面端出来的时候,金鑫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腿悬在椅子上,够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金琛把面放在她面前,牛肉麵,多放牛肉,多放香菜,多放汤。
金鑫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麵条,吸溜进去,又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
金琛看著她:“不好吃”
金鑫摇摇头,把香菜咽下去,小声说:“不好吃。我还是不喜欢。”
金琛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到她碗里:“那你帮我吃。我也不喜欢。”
金鑫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香菜,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金琛低头吃麵,吃了几口,忽然说:“鑫鑫,我们不是人民幣,不是人人都喜欢,就是人民幣,也有人喜欢美刀,喜欢欧元。就像妈妈,她不一定要必须喜欢孩子,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喜欢不重要,她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必要喜欢她,但是要尊重她,见面叫妈,离开说妈再见,这样就行了。”
金鑫抬头看他,金琛没看她,继续吃麵,好像刚才只是隨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金鑫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那美刀和欧元,比人民幣好看吗”
金琛噎了一下,金鑫继续说:“我见过美刀,绿绿的,上面那个人长得也不好看。欧元更丑,花花绿绿的,还不如我们的人民幣好看。师父说,人民幣上的毛爷爷,笑得可慈祥了。”
金琛看著她,金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抹抹嘴:“所以,他们不喜欢,是他们的眼光不好,不是我们不好,对吗大哥。”
金琛:“对,我们很好,是他们不好。”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给她。金鑫抬起头,嘴角还掛著汤,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不吃”
金琛摇头:“你吃。你瘦了。”
金鑫看看碗里的牛肉,又看看大哥,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妈妈陪我,我喜欢。妈妈不陪我,我也不哭。我会慢慢习惯的,习惯妈妈不爱我们。”
金琛看著她。七岁的小丫头,脸上还带著婴儿肥,说“慢慢习惯”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的面有点咸。
金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嗯。慢慢来,我们三兄妹一起习惯,妈妈不爱我们。”
金鑫说:“大哥,你说师父现在到哪儿了”
金琛把碗收起来:“刚走,还在路上。”
金鑫点点头:“那他到了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金琛想了想:“会。”
金鑫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等他电话。大哥,我先不睡觉,我要等师父电话。”
金琛端著碗往厨房走:“好。等他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