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像一条敏锐的鱼,在人潮与货摊的缝隙里灵活穿行,贺砚庭则像她身后沉稳的影子,始终保持著半步的距离,既守护著她的安全,又不干扰她“寻宝”的专注。
她的目標明確——老陈头的摊位。但就在穿过一个拐角,目光扫过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堆满泛黄线装书、旧报纸、地图和零散字画的摊位。摊主是个戴著老花镜、埋头修补旧书页的乾瘦老头,似乎对来往顾客並不热衷。
吸引金鑫目光的,並非那些书籍,而是被隨意压在几本旧帐本的宣纸白或古籍黄,而是一种温润的、泛著淡淡青灰色的光泽,边缘因岁月侵蚀呈现出自然的毛边和深浅不一的色斑,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平整。
“澄心堂” 金鑫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脱口而出。她瞬间拋开了去老陈头那儿的念头,两步就跨到了那个旧书摊前。
贺砚庭见她神色有异,也跟了上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他对古玩字画不算精通,但常年耳濡目染,也能看出那沓纸的不凡——质地看上去极其绵密厚韧,光泽內敛,绝非现代机械造纸的產物。
金鑫已经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拂开压在上面的帐本。她的动作变得异常谨慎,露出的纸张更多了,能看到纸上隱约有极细密的帘纹,还有一些天然纤维留下的、如同星云般的细微斑点。
“老板,这个能看看吗” 金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摊主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沓纸:“看吧,小心点,年头久了,脆。”
金鑫得到允许,这才伸出双手,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將那沓纸从最底下抽了出来。
一共大概二十来张,尺寸略小於常见的四尺宣,每一张都带著相似的青灰光泽和岁月痕跡。她抽出一张,对著光线微微倾斜。
贺砚庭看到,在特定角度下,纸张內部仿佛有极细的、银丝般的光泽流转,那是纸张纤维中可能含有的某种特殊物质歷经百年以上形成的独特质感。
纸上没有任何字跡或印鑑,乾净得如同从未被使用过。
“帘纹清晰均匀,质地坚韧如革,触手温润如玉,色如春水映天青……” 金鑫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贺砚庭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確认,“没有砑光痕跡,是生纸……这手感,这色泽……”
她抬起头,看向摊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眼底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老板,这纸怎么来的什么价”
老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老家拆老房子,从房梁缝里掏出来的。裹著油布,塞得严实。我也不懂这个,看著是旧纸,就摆这儿了。姑娘,你识货”
金鑫心念电转。从房梁秘藏、油布包裹来看,原主人是懂行且珍视的,只是后人不知其价值。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看著像有点年头的仿古纸,挺有意思的。” 她故作轻鬆地笑了笑,“我喜欢收集些老纸老墨练字玩。老板,您开个价合適我就拿了,不合適我再看看別的。”
老头打量了她一下,又看看旁边气度不凡的贺砚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一张。这儿一共……我数数,二十二张,全要的话,算你六千。”
三百一张对於旧纸来说不算便宜,但对於可能的澄心堂明清古纸而言,简直是白菜价。
金鑫心里狂跳,面上却皱起眉,拿起一张纸对著光又仔细看了看,还轻轻抖了抖,仿佛在挑剔:“老板,这纸保存得是不错,但边缘都有点脆了,还有几处水渍印子,三百太贵了。一百一张,我全要了,给你包圆,你也省心。”
“一百” 老头摇头,“那不行,我从乡下收来也费劲。最少二百五。”
“一百五。” 金鑫寸步不让,“我再在你这儿挑两本旧字帖,一起算。”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看那沓在他看来“没啥用”的旧纸,又看看金鑫势在必得的样子,最终摆了摆手:“行行行,一百五就一百五,搭两本字帖。你这姑娘,忒会还价。”
金鑫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利索地掏出付现金,这种摊位,付现金不留证据。
贺砚庭已经默契地接过那沓珍贵的古纸,用摊主提供的旧报纸小心包好。
钱货两清。金鑫又在摊子上隨手捡了两本清末民国的普通石印字帖,算是兑现承诺。
离开那个摊位十几米远,拐过一个弯,金鑫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贺砚庭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
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砚庭!我们捡到大漏了!这纸这八成是明代的澄心纸的古纸!保存得这么好,这么干净,还是生纸!我的天,这玩意儿现在按克卖都值钱!二十二张!完整的!”
她激动得脸颊微红,“老陈头的笔筒算什么!跟这个比,那就是块砖头!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可遇不可求!”
贺砚庭看著鑫鑫。如同小女孩般雀跃兴奋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小心地护著怀里的纸包,在他眼里,金鑫此刻发光的笑脸,比任何古纸都更珍贵。
他含笑低语:“恭喜夫人,又得宝物。看来今天潘家园没白来。”
金鑫挽住他的胳膊,脚步都轻快得要飘起来:“何止没白来!走,我们继续逛!回家我得好好『伺候』这些宝贝!还得想想,用它们写点什么呢可不能浪费了!找墩哥来写,他的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