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整日的小城,渐渐沉入一片温柔的暮色之中。
街边,摊贩们开始收拾担子,竹筐木箱碰撞出零落的声响;巡更人悠长的木梆声,与最后一批归家孩童的嬉闹声,一同被渐起的晚风揉碎,散在微凉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沈清漪指尖捏著最后一块玲瓏剔透的桂花糕,清甜的香气与糯米的软韧在唇齿间缠绵。
萧煜走在她身侧,一手提著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装著这一日零碎淘来的小玩意儿:有凡人巧手雕琢的木雕,有练气修士摆摊售卖的、仅能防些风寒暑气的低阶护身符,还有几罐她方才路过蜜饯铺子时,隨口提了一嘴的槐花蜜。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牵著她的手。
“走了一日,累了吧”萧煜侧过头看她,眼底漾著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融在昏黄的暮光里。他顿了顿,语气装作隨意地提议,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我记得这小城往西约三里,有处山涧灵泉,被本地人改建成了旅店后的温泉汤池。泉水虽不及宗门內的灵髓池,但解解乏、舒缓经脉却是极好的。不如……我们去泡一泡”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游移了一下,努力维持著云淡风轻的语调,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混合著期待与些许紧张的小心思,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清晰的涟漪。牵著她的那只手,指尖也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清漪抬眸,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深紫色的瞳仁在暮色中清晰地倒映出他强作镇定却泄了底的模样。她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玩味的弧度,声音清泠,毫不留情地戳破:“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我看不出来”
话虽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可她並未抽回被他握著的手,反而將最后一口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咽下,隨即伸出舌尖,极快地舔去唇角一点糖渍,动作自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娇憨。做完这些,她才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泡一泡也好,不过,仅此一次,萧少宫主可莫要得寸进尺,胡思乱想。”
萧煜闻言,眼底那点忐忑瞬间被粲然的惊喜取代,整个人如同被点亮的烛火,连牵著她的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起来。他唇角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那抹笑意,低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欢欣与一丝虔诚:“遵命,夫人。为夫不敢。”
温泉汤池藏在旅店后园深处,被一片鬱鬱葱葱的凤尾竹小心环抱。
池子不大,却十分精巧,池水引自山涧活泉,澄澈见底,水面氤氳著一丝乳白色的灵雾,丝丝缕缕,裊娜升腾。温热的湿气裹挟著淡淡的硫磺味与周遭竹叶、兰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池边铺著厚实软和的锦缎垫子,角落的石灯盏里嵌著散发柔光的萤石,將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朦朧而静謐。
二人褪去沾染了尘世气息的外衫,各自披上一方宽大的素白浴巾。踏入池中的剎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泉水漫过脚踝、小腿,逐渐包裹身躯,那温度仿佛能透过肌肤,直接熨帖到连日来因修炼、战斗而紧绷的每一寸经脉与骨骼深处。
沈清漪缓缓靠向池边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白石,浴巾鬆散地搭在圆润的肩头,乌黑如瀑的长髮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綰起,仍有几缕髮丝被水汽濡湿,贴在白皙修长的颈侧与锁骨上。蒸腾的水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常年凝於眸中的冰寒锐利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湿气融化、冲淡,显露出几分罕见的慵懒与柔媚。她伸出纤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身前的水面,看著涟漪一圈圈盪开,撞碎倒映在池中的朦朧灯光与竹影。
萧煜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气。他侧过身,伸手,极其自然又万分轻柔地替她將一缕粘在脸颊的湿发撩至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滑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他並未收回手,而是就著这个姿势,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廓,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灵雾裊裊,如纱如幔,將两人轻柔地笼罩在这一方氤氳的小天地里。焚天宫少宫主与焚天宫第七供奉的身份,利益交织的婚姻纽带,修仙界的腥风血雨与步步为营……所有外在的枷锁与算计,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泉水与迷濛的雾气暂时隔离开,消融去。此刻,没有需要维持的威严,没有需要权衡的利弊,只有两个褪去华服与光环的男女,共享著这难得的、不掺杂质的静謐与亲近。
沈清漪望著眼前不断变幻形状、聚散离合的灵雾,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煜以为她已沉浸在这份安寧中昏昏欲睡时,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雾传来,清清淡淡,却带著一种罕见的、剥去所有偽装的认真:
“萧煜。”
“嗯”萧煜应声,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
“你我之间,”沈清漪没有看他,依旧望著水面,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本就是因焚天宫的利益结合,受那道天道誓言的约束,才成了道侣。说穿了,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一场建立在实力与利益基础上的盟约。”
她终於转过脸,深紫色的眼眸在水汽氤氳中显得格外清亮透彻,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那么,若千年之后,我履行完誓言中的所有约定,想要离开焚天宫,解除这道侣关係,去追寻我自己的道……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坦荡,甚至有些冷酷,没有半分小女儿的扭捏与试探。
萧煜撩拨她髮丝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凝滯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撞了一下。但很快,那抹凝滯便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带著瞭然与些许无奈的轻笑。
他並未因她直白的话语而恼怒或失落,反而顺势伸臂,揽住了她光滑的肩头,稍稍用力,將她温软的身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温热的池水隨著他们的动作轻轻晃荡,盪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早该知道,”萧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著水汽浸润后的微哑,“你这般性子,心向的是无垠长空,嚮往的是星海彼岸,本就不是焚天宫这一方山门、甚至不是这炎洲一隅能困得住的凤凰。”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赤金色的眼眸在近处凝视著她深紫色的瞳孔,里面没有丝毫被冒犯的阴霾,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理解:
“千年之后的事,变数太多,谁也说不准。天道茫茫,仙路迢迢,或许那时你我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而坚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决意要离开,去追寻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清漪,我不会拦你。”
他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画著圈,带来阵阵酥麻的暖意:“焚天宫少宫主夫人这个名分,从来都不该,也不会是你的枷锁。它或许曾是一道契约,但在我心里,更希望它是你曾经停留过的一个港湾,而非束缚你羽翼的囚笼。”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
“所以,若你决定要走,便堂堂正正告诉我。你若想独行,我便守著焚天宫,守著赤霞峰。那处洞府,永远为你留。这里曾是你的家,便永远可以是你的退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