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组注意,演练继续!”远处传来调度员的喊话,沈昭棠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似的。
阳光从气窗漏进来,在陈默川的镜片上投下光斑,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见他最后说:“小心周明远。”
局务会开得像锅煮沸的粥。
周明远把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沈昭棠同志的积极性是好的,但防汛演练不是过家家。昨天暂停演练,影响的是全局士气!”他扫了眼在座的科长们,“现在群众本来就对咱们有疑虑,咱们更要……稳定人心。”
“不如让昭棠负责舆情监测?”胡志强适时接过话头,手指敲着笔记本,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她之前处理过几次群众留言,也算发挥特长。”他抬头笑时,眼角的皱纹堆成两团,“总比在一线……制造焦虑强。”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沈昭棠盯着自己交叠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她能感觉到周明远的目光像根针,扎在她额角——这个副局长从上任第一天就看她不顺眼,因为她不肯在恒通建材的采购单上签字,因为她把李大爷的求助信直接送到了杨局长案头。
“散会。”杨局长的声音打破沉默。
沈昭棠收拾笔记本时,瞥见周明远和胡志强交换了个眼神,胡志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像某种暗号。
深夜的办公室飘着复印机的焦味,混合着冷掉的咖啡气息。
沈昭棠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缓缓往下,画面里那个穿蓝布衫的“村民”(其实是隔壁村的老张头)正举着手机原地打转,嘴张得老大,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暂停视频,时间显示14:23——从预警发布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分钟。
“如果是真的洪水,”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二十三分钟足够江水漫过堤坝。”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她截取了从14:15到14:30的片段,用红框标出老张头的位置,又在备注栏里写:“通信中断导致撤离延迟12分钟,若遇真实灾害,该区域预计伤亡率提升37%(参考2018年邻县洪灾数据)。”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盯着工作群的对话框,心跳快得像擂鼓。
凌晨一点十七分,群里还是只有她的消息孤零零躺着,像块投进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带。
沈昭棠刚踏进局门,就被杨局长的电话叫去办公室。
推开门时,她看见自己昨晚发的视频正停在老张头仰头的画面,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杨局长的脸有些发青。
“你昨晚发的东西……”杨局长揉了揉太阳穴,“我会转给技术组研究。”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但别再擅自公开了。”
沈昭棠的手指绞着衣角。
她注意到办公桌上那份“恒通建材防汛物资采购合同”被压在文件堆下,边角露出半张“质量检测报告”——和她在李大爷家看到的那份,字体一模一样。
“知道了,局长。”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视频进度条停在14:28,老张头的嘴还张着,像在喊什么。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得屏幕发亮,她好像看见老张头的嘴型——是“救命”。
“对了,”杨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去仓库查查新到的沙袋。”
沈昭棠走到仓库时,正午的阳光正毒。
新拆封的沙袋堆成小山,灰扑扑的表面泛着粗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织物特有的气味。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最上面那袋,缝线处的触感突然不对——有几针的线脚松松垮垮,手指一勾就能扯出线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潮腥,卷起地面的一缕尘土。
沈昭棠捏着那截松线,抬头望向仓库深处。
阴影里,几袋沙袋的标签被撕得只剩半截,隐约能看见“恒通”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