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加盖着鲜红印章的抽调通知,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直接拍在了沈昭棠的办公桌上。
通知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因暴雨引发城区内涝,她被临时任命为三号体育馆临时安置点的总协调人,即刻上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和人群蒸腾的汗味,扑面而来,像一层无形的薄雾缠绕在鼻腔,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灯光在高高的穹顶下显得有些昏暗,投下斑驳的阴影。
体育馆巨大的穹顶之下,是上千名刚刚逃离洪水围困的受灾群众。
他们或蜷缩在角落,或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地,眼神里写满了疲惫与焦虑。
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耳膜;大人们低声争吵,声音里夹杂着不安与愤怒;志愿者们声嘶力竭地喊着秩序口令,却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微弱。
视觉上,是一片灰蒙蒙的混乱:凌乱的铺盖、堆积如山的物资箱、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听觉上,是各种声音交织成的噪音海洋;触觉上,是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湿热与粘腻,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颗粒感。
各个自发组织的志愿团队像一个个互不统属的孤岛,各自为政。
这边在抢夺刚刚运到的矿泉水,那边在为了一条脏了的毛毯归属而推搡不休。
物资登记处乱成一锅粥,领了物资的人回头就能再领一份,而真正需要的人却被挤在外围,只能投来焦灼又无助的目光。
这就是沈昭棠接手的烂摊子。
“沈主任,”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阿姨走了过来,她是社区退休干部,也是最早一批组织居民撤离的志愿者林阿姨。
她指了指那些因为一点小事就剑拔弩张的人群,压低声音道:“现在人心都是悬着的,家没了,前路茫茫,一点火星就能炸。想让他们守规矩,得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林阿姨的话一针见血。
沈昭棠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林阿姨,您说得对。先稳住情绪,再谈秩序。”
她没有立刻去台上拿起喇叭高喊纪律,而是拿上一个最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像一个最基层的工作人员那样,逐一走访体育馆内自发形成的一个个小团体。
从东区的“青年突击队”,到西区的“妈妈互助组”,再到角落里沉默着的老人聚集地。
“你们这里缺什么?”
“孩子晚上睡觉冷不冷?”
“药品还够用吗?有没有慢性病患者需要特殊用药?”
她问得极其细致,每一个问题都记在笔记本上,从不敷衍。
她的耐心和专注,像一股涓涓细流,慢慢抚平了一些人紧绷的神经。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新来的“总协调人”,似乎不是个只会发号施令的官僚。
然而,暗流总是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人群中,一个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周明远,某个民间救援队的负责人,一直觊觎着总协调人的位置。
他看着沈昭棠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凑到几个情绪最激动、抱怨声最大的群众身边,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将早已准备好的毒箭射了出去。
“你们还指望她?我可听说,她自己都一身麻烦,早上刚被纪委的人叫去问话了,这会儿是戴罪立功呢!”
谣言如病毒般,以惊人的速度在压抑的人群中扩散。
“什么?被纪委带走了?”“怪不得看着这么年轻就来当总协调人,原来是有问题!”“让一个有问题的人来管我们?我们的物资会不会被她贪了?”
恐慌和不信任瞬间被点燃。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几十个被煽动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刚刚走访完一个区域的沈昭棠堵在了过道中央。
“沈主任!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正在被纪委调查?”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质问,眼睛里满是怀疑。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们可不能把身家性命交给你这样的人!”
质问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尖刀,直戳人心。
沈昭棠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像其他人预料的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矢口否认。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疑虑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确实在配合组织的相关调查。”一句话,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承认得如此坦然。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而真诚:“但是,我为什么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周围的人,指了指整个体育馆,“因为在这个特殊时期,我的个人问题是次要的。而你们,你们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而是因为你们需要我,这里需要一个能为大家解决问题的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