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巧合,还是……试探?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喂,李书记。”
“哎呀,小沈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电话那头传来李永强标志性的、略带夸张的热情声音,“我刚从镇上开完会回来,想着你一个人在村里,工作又那么辛苦,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样,资料核对得还顺利吧?我们村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千万要跟叔说,叔帮你解决!”
他的语气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她着想。
但沈昭棠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反胃,胃里翻腾着酸涩的液体,喉头发紧。
每一句“关心”,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刺探她的调查进度。
“多谢李书记关心。”沈昭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一下。毕竟是上级交代的任务,必须做到精准无误。”
她刻意强调了“细节”和“精准无误”这几个词,像是在不经意间,将一颗小石子投入对方平静的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李永强的笑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笑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对对对,小沈你这个工作态度就很好嘛!严谨,负责!不愧是市里来的高材生。那行,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明天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的,李书记晚安。”
挂断电话,沈昭棠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湿透的衣料贴在脊背上,黏腻而冰凉。
这通电话,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
李永强已经开始警觉了。
他就像一条嗅到危险气息的蛇,正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将手机放在门槛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摊开的那些资料。
夜风忽然卷起,纸页哗啦作响,几张文件边缘被吹得翻飞,像一群试图逃离的白鸟。
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的微潮——夜露已悄然降临。
陈默川发来的资金流向是她的利剑,但一把看不见的剑,威慑力终究有限。
李永强这样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要没有确凿的、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物证,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和借口来狡辩。
资金流向?
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亲戚个人行为。
伪造签名?
他可以推脱是
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脱身,而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必须找到一个无法被辩驳、无法被掩盖的证据。
一个能让所有人,包括最不识字的村民,都能一眼看明白的、赤裸裸的谎言。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间破旧民房的景象。
墙角那大片青黑色的霉斑,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味,天花板上不断滴水的裂缝,水珠砸在搪瓷盆里的“嗒、嗒”声,还有小娟那双躲在母亲身后、充满恐惧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
那栋被李永强标记为“已修缮完毕”的房子。
数字可以被篡改,账目可以被解释,但那摇摇欲坠的房梁,那被雨水浸透的墙壁,却是最直观、最无情的控诉。
那是李永强为了侵吞那笔款项,而亲手砌成的一座谎言的纪念碑。
沈昭棠缓缓站起身,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袖口拂过手臂,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她没有再看桌上的文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村庄的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家家户户都已陷入沉睡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