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树荫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声在蝉鸣中显得格外急促。
屏幕上,一行字清晰地浮现出来:“摧毁家园的,从来不是那场百年一遇的洪水,而是那场无处不在、吞噬了最后一点希望的谎言。”
他停下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刚才拍摄的几张最具冲击力的照片,连同自己暗访时录下的一段简短音频——那是某户老人颤抖的声音:“我们不敢说啊……说了,连这点补助都没了……”——一起打包,发送给了沈昭棠。
他附上了一句话:“这些是另一部分证据,你可以先用这个提交上去,引起重视。完整的深度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
镇政府大楼,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得人皮肤发紧,冷气顺着袖口钻进手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昭棠站在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材料递给一位正在泡茶的值班人员。
那名工作人员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皮耷拉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茶香袅袅升起,却掩不住空气中的冷漠。
他接过材料,随意翻了两页,然后将其放在一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才抬眼看她:“小沈同志啊,你还是太年轻。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水深得很。我劝你,最好还是慎重处理。把材料放在我这里,等我们领导回来了,研究研究再说。”
“研究研究”,这是她听过最熟悉的拖延之词。
沈昭棠知道,这份材料一旦留在这里,就会像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她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收回了那份材料,然后当着他的面,拿出了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挺直了背脊,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刘局长,我是沈昭棠。”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掷地有声,“我手上有一份关于清溪村灾后重建房屋质量问题的紧急报告。我认为,如果我们的救灾工作最终只是为了应付检查,如果连最基本的真实都不敢面对,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救灾,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传递着对方的思索。
那位值班人员的脸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惊恐,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干部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直接捅到市局局长那里。
就在沈昭棠以为对方会挂断电话时,刘局长沉稳的声音终于传来,简短而有力:“把材料整理好,直接发到我的个人邮箱。”
夜幕降临,村庄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在聒噪着夏夜的漫长,一声接一声,像在敲打紧绷的神经。
沈昭棠借住的村委会临时宿舍里,灯光略显昏暗,灯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刚把陈默川和自己掌握的初步证据整理好,加密发送到了刘局长的邮箱。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满身酒气、眼神阴鸷的李永强。
他没有进门,只是堵在门口,像一堵墙,将外面的夜色和蝉鸣都隔绝开来。
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酒精的味道侵入房间,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胃里泛起酸意。
“沈干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怒火,“白天在村里跑了一天,辛苦了。不过,有些事,我得提醒提醒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沈昭棠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不能把干劲用错了地方。这村子的安宁,来之不易。可不是你一个外人,说破坏就能破坏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个从黑暗中走出的幽灵。
沈昭棠没有后退,她迎着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凶光的眼睛,清冷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安宁?”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虚伪的平静,“李书记,安宁不该建立在谎言之上。住在危房里的村民,他们有安宁吗?”
李永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肌肉在脸颊上抽搐着。
两人在门口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说完,他猛地转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沈昭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李永强的威胁,意味着对方已经准备撕下伪装。
她必须更快,必须赶在他们采取更极端的行动之前,将完整的真相公之于众。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快步走到电脑前。
初步证据已经发给刘局长,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她必须将所有受访村民的证词、所有房屋的照片和视频、以及对整个工程款项流向的初步质疑,整合成一份更完整、更有分量的详细报告。
这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
她打开文档,将最后的几段文字补充完整,然后点击附件,将几十个文件逐一上传。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就在最后一个文件上传到百分之九十九时,屏幕右下角的网络连接图标突然跳出一个黄色的感叹号。
网络中断。
沈昭棠心中一沉,刷新了几次页面,依旧是无法连接的提示。
这绝不是巧合。
她皱紧眉头,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那层薄薄的窗帘。
月光下,她宿舍的门外,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着几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他们一动不动,就像是融入夜色的雕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蝉鸣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