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监视着。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被监控，这样敌人就能相应地采取行动。
夜色如墨，陈默川的话语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昭棠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因为秋夜的凉风，而是因为那句话背后所指向的，是足以撼动整个云溪县的巨大阴影。
她没有追问“更大的人”是谁，因为答案呼之欲出，却又重如千钧，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几乎就在他们达成默契的同一时间，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县财政局大院。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野兽潜行。
调查组的行动雷厉风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们直奔档案室和财务科，在几名工作人员惊愕的目光中，出示了盖着省纪委印章的封存令。
一箱箱账目、凭证和电子数据被贴上封条，连夜运走。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但消息却像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县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平静的权力中心，一夜之间暗流汹涌。
次日上午，一场紧急会议在县委三楼会议室召开。
会议由县委副书记张建国主持，名义上是讨论“灾后重建项目推进与舆情管理”，但所有与会者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台面上的说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眼神闪烁，互相揣度着彼此的心思。
沈昭棠坐在靠后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芒刺在背。
她面沉如水，挺直了腰背，掌心却微微出汗，黏在皮椅上。
会议进行了十几分钟的例行公事后，高远舟突然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书记，各位同志，我补充一点。近期，有些不负责任的媒体，甚至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网络上炒作我们云溪县的重建资金问题，无端猜测，恶意中伤，严重影响了全县上下齐心协力救灾的士气。”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高远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停留在沈昭棠的脸上。
他语气变得更加冷淡，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说道：“我建议，宣传部门和网信部门要立刻行动起来，加强对信息源头的管控，对造谣传谣者要严厉打击，绝不姑息！”他顿了顿，嘴边泛起一抹冷笑，“另外，也请个别同志，要认清自己的职责边界，不要把精力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宣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棠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冷漠。
在云溪县，没人敢轻易得罪高远舟。
沈昭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愤怒。
她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表演者。
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反而让高远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众人纷纷离席，刻意避开沈昭棠，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瘟疫。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张副书记的秘书走了过来，低声说：“沈主任，刘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刘书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见沈昭棠进来，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神情凝重。
沈昭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待着下文。
“调查组昨晚的行动很顺利，但从目前封存的账目看，所有证据都经过了精心的处理，最多只能牵动到高远舟，而且还未必能一击致命。”刘书记的眉头紧锁，“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尖锐的突破口，撕开一道他们无法弥补的口子。”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昭棠。
那是一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信纸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
沈昭棠接过，目光迅速扫过信件内容。
举报信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内容直指一笔从未在县财政入账的巨额境外汇款，金额高达数百万，汇款方是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而收款账户，则与高远舟控制的“远景实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信的末尾，隐晦地提及这笔钱的真正用途，可能与县里某位更高层级的领导有关。
“这是省里一位老领导亲自转给我的。”刘书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原始信件已经销毁，只留了这份复印件。昭棠，这条线索非常危险，查下去，就等于是在悬崖上走钢丝。你如果愿意继续，就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沈昭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指尖微微发麻。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刘书记，我明白。”
离开县委大楼，沈昭棠立刻联系了陈默川。
两人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碰头，她将举报信复印件交给了他。
陈默川看完，脸色同样变得严肃起来。
“境外汇款……这就麻烦了。”他沉吟道，“要查这笔钱，通过云溪县本地的银行系统肯定行不通，他们早就打好招呼了。我们必须绕开他们，直接从省级层面下手。”
“你的意思是？”
“省银监局。”陈默川利用我的记者身份，或许可以申请调取‘远景实业’及其关联公司的境外账户流水记录。
不过，风险很大。”
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决定立刻动身前往省城，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伪装成一家财经研究机构前来调研企业跨境资本流动的研究人员。
前往省城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异常压抑。
沈昭棠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六个字：“别再执迷不悟。”
她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对方的监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们笼罩。
几乎是同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县财政局内部传来风声，一直与沈昭棠单线联系的李会计，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被调离了核心财务岗位，全家也被安排去了一个偏远的乡镇“休养”。
紧接着，老秦也打来电话，声音疲惫而嘶哑，他告诉沈昭棠，自己因为一次所谓的“重大操作失误”，被暂停了职务，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手段更是狠辣果决。
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斩断所有线索，清洗掉每一个可能泄密的环节。
沈昭棠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抵达省城后，他们直奔银监局。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陈默川以新闻报道需要为由，申请查询相关数据，却被窗口工作人员以“涉及商业机密”和“程序不合规”为由当场拒绝，对方的态度客气却坚决。
眼看就要无功而返，沈昭棠灵机一动。
她拉着陈默川走到一旁，低声说：“换个思路。我们不能用记者的身份，得用学者的身份。”她迅速构思了一个计划，让陈默川联系省城大学的一位老同学，伪造了一份该校经管学院的合作函，声称是为了完成一项关于“‘一带一路’背景下民营企业海外资金流动风险管控”的学术研究课题，需要调取相关企业的脱敏数据。
这个理由显然更具说服力，也更不容易引起警觉。
在附上了伪造的合作函和课题申请书后，他们再次提交了材料。
这一次，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等待和内部审批，他们终于成功了。
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的数据经过了严格的脱敏处理，很多关键信息都被隐去，但一张模糊的境外资金流向图，却清晰地暴露了最核心的秘密。
其中，有一笔来自新加坡“辉煌国际资本”的转账，通过数个境外中间账户的跳转，最终流入了“远景实业”控制的一个香港离岸账户，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六百万元人民币。
拿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两人心中都是一阵狂喜。
他们终于抓住了那条狐狸的尾巴。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快步走出银监局庄严肃穆的大楼，刚踏上广场的台阶，陈默川的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归属地信息的陌生号码。
他与沈昭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已经触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只留下一阵忙音。
陈默川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沈昭棠站在他身边，看着川流不息的城市车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对方的视野。
那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不仅能看到他们在云溪县的动作，甚至连他们在省城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