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淬着剧毒的话语仿佛一支无形的冰锥,顺着门缝刺入沈昭棠的耳膜,瞬间让她血液凝固。
高秘书……高远舟的首席秘书。
这一次,那只盘踞在云州市上空的无形黑手,终于不再满足于试探性的骚扰,而是要发动一场将她彻底碾碎的、全方位的绞杀。
沈昭棠没有动。
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直到那扇门内传出挂断电话的轻响和一声得意的冷哼——那声音短促而尖利,像是刀刃刮过玻璃,在寂静的楼道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
她才缓缓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回楼梯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稀薄的空气上,感受不到丝毫实感。水泥台阶冰冷坚硬,鞋底与地面摩擦的触感微弱得如同幻觉,只有指尖抵住粗糙墙面时传来的粗粝感,才让她确认自己仍在这具躯壳之中。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此刻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单位,在风暴彻底失控前做些什么。
然而,当出租车停在市委大楼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窟。
单位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和话筒,像一片黑色的荆棘林,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镜头前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与人群嘈杂的提问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嗡鸣。闪光灯此起彼伏,爆裂的白光像手术刀般切割着她的视线,将一张张亢奋而急切的脸照得惨白,如同群聚的食腐者。
沈昭棠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身影——本地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以言辞犀利、直击要害着称。
此刻,她正将话筒递到一名年轻同事的嘴边,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来:
“请问,您作为沈昭棠女士的同事,对网络上关于她‘为了仕途不惜牺牲亲情’的说法怎么看?她平时在单位里,是否也表现出这种……冷漠无情的一面?”
那名实习生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揉捏得发皱。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而他越是慌乱,记者们就越是兴奋,无数个问题如同子弹般向他射去,声音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淹没。
沈昭棠默默地、一步步地后退,重新隐入街角的人流中。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像冰冷的藤蔓从脚踝缠绕而上,勒紧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再是暗箭,而是明晃晃的阳谋。
高远舟将战场摆在了她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地方,用她最珍视的“公职人员”身份作为攻击她的武器。
她可以反驳,可以解释,但在这种被刻意煽动起来的舆论狂潮面前,任何个人的声音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被肆意评判、唾骂的靶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小王护士的微信。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宣传栏,惨白的日光灯管在玻璃上投下冷光,映出那份白纸黑字的通报批评材料。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关于部分患者家属长期未尽探视与照顾义务的通报批评”。
通报没有点名道姓,但其中一段描述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沈昭棠的眼睛:“……某住院患者,其女系我市公职人员,长期以工作繁忙为由,疏于对病危母亲的照料,甚至在院方多次提醒后仍未有效改善,此种行为与社会倡导之孝道美德严重相悖,给予内部通报批评,望广大患者家属引以为戒……”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仿佛能听见母亲在病床上微弱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那双枯瘦的手曾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而此刻,这双手的主人正躺在病房里,无人问津,而她的名字却被钉在公众的耻辱柱上,任人唾弃。
沈昭棠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掌心渗出的冷汗让触控屏变得迟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这份通报会被“无意间”泄露给媒体,成为她“冷血无情”的又一铁证。
她的事业、她的声誉,乃至于她做人的根本,都将在这种精心罗织的罪名下被彻底摧毁。
就在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陈默川那张写满凝重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消毒水味,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她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陈默川没有多问,直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任何信纸,只有一个小巧的U盘。
“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匿名寄给了我。”陈默川的声音低沉,“你听一下。”
沈昭棠将U盘连接到车载播放器上。
一段经过处理、略带杂音的通话录音流淌出来。
其中一个声音,她至死也不会忘记——正是市委书记。
而另一个声音,虽然有些失真,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不容置疑的口吻,无疑属于高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