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能勉强靠着床头坐起来,护工正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粥。瓷勺碰触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声,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熟悉的米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母亲瘦弱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色,光影在她脸上勾勒出深深的沟壑,像岁月刻下的伤痕。
看着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沈昭棠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年夏天,特大洪水淹没了家乡。
她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泡了太久,高烧不退,并发了严重的肺炎,也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镇医院的病床上。
那时候医疗条件更差,母亲就守在她的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没钱买营养品,母亲就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米,熬成最浓稠的米汤,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记得很清楚,有好几个夜晚,她从昏睡中醒来,都能看到母亲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一边为她扇风驱赶蚊虫,蒲扇拍打空气的“呼呼”声和蚊虫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一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母亲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却总是在她睁开眼时,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心酸与坚强,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
是母亲,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教会了她在绝境中也要挺直脊梁。
而现在,她长大了,轮到她来守护一些人了。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接过护工手里的碗,轻声说:“我来吧。”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吹了又吹,白色的热气拂过她的睫毛,才小心地送到母亲嘴边。
“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我。”
母亲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完的情绪。
“小时候发大水,你抱着我在水里走了半天,后来又在病床前守了我那么多天。你告诉过我,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沈昭棠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有些人,也像当年泡在洪水里的我一样,很冷,很无助。他们……真的需要我去保护。”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时间在低语。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心疼,有不舍,有恐惧,但最后,那汹涌的情绪都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静默。
良久,良久。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轻轻覆在沈昭棠的手背上,皮肤的触感粗糙而微凉,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仿佛给了沈昭棠全世界的勇气。
沈昭棠走出病房,靠在清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瓷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脊背,像冰水浸透骨髓。
直到这一刻,那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致的压抑和释放而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曳的枯叶。
她终于,得到了母亲的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身,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默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决绝,“明天,我们一起发那篇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陈默川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好。”
挂断电话,沈昭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清透。
决定已经做出,前路纵有万般艰险,她也无所畏惧。
她回到病房窗外,静静地看着里面已经睡熟的母亲,心中默念:妈,等我。
夜色渐深,医院里逐渐安静下来,走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远处护士站微弱的光晕。
就在沈昭棠以为可以暂时喘息,为明天的风暴积蓄力量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来自医院内部工作软件的推送通知。
她疑惑地点开,瞳孔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是一条刚刚更新的、针对她母亲的电子病历。
在所有的常规治疗方案之后,赫然多了一行由院方专家组签署的红色加急备注:鉴于患者病情危重且复杂,建议紧急启动转院程序,立即转往省人民医院心血管中心接受进一步治疗。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像毒蛇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窗外的夜色仿佛突然变得更加浓重,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病房,将她紧紧包围,那手机屏幕的亮光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这不是医疗建议,这是驱逐令。
高远舟甚至等不到明天,他要在今夜,就逼着她离开这座城市,将她和她的母亲,远远地扔出这个旋涡的中心。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直奔这间病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