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记的老下属张立明,上个月在市开发区拿了套低价房。”高远舟翻开抽屉,取出张照片推到台灯下——照片里,张立明和房产中介在购房合同上签字,时间是3月15日,“只要让调查组知道,刘书记的人不干净……”
“够了。”林建国突然打断他,声音低沉如雷,“你最好记住,我们要的是把水搅浑,不是掀翻船。”
电话挂断的忙音里,高远舟望着照片上沈昭棠的名字——那是她上周交的洪灾物资核查表,墨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扯松领带,走到窗边,正看见沈昭棠从招待所出来,黑色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散落的星子。
省报大楼21层的茶水间里,陈默川的马克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杯底残茶晃荡。
周主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电脑上的加密文件皱眉。
“这些批注能直接证明,17年洪灾专项款被挪用去修了沿江公路。”陈默川把U盘拔出来又插回去,金属接口与插槽摩擦,发出细微的“滋”声,“但舆情被压得太死,昨天我联系了五个受灾村的村民,三个关机,两个说‘没听说这事’。”
周主编推了推眼镜,目光停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红色批注上。
“你记得周明远吗?”他突然问,“老周退休前是水利局长,当年跟我在同一个知青点。”
陈默川摇头。
“他上个月住院了,肺癌晚期。”周主编从抽屉里摸出张照片,是个清瘦的老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褪色的工作笔记,纸页边缘被汗渍浸得发黄,“我昨天去看他,他说当年批款那天,市委书记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些账,得留给后人算’。”
陈默川盯着照片里老人的眼睛——那是种他在战地见过的光,绝望里烧着最后一把火,像墙角将熄未熄的火苗。
“我们用他的口吻写深度报道。”周主编把照片推过去,“老人说,他床底下有本17年的工作日记,里面夹着市委书记的亲笔信。”
茶水间的挂钟敲响两点,陈默川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他扫了眼来电显示,是沈昭棠的号码,但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他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突然想起昨夜她发的那句“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照片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调查组的会议室里,白炽灯在刘书记头顶投下冷白的光,照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摆着沈昭棠送来的U盘,投影屏上正显示着档案照片——红色批注像把利刃,劈开了层层叠叠的伪装。
“省纪委刚发来询问函。”刘书记的指节抵着太阳穴,声音低沉,“有人说我们‘选择性执法’,说洪灾救援的成绩不能被几个批注抹杀。”
小赵站在窗边,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捏出了褶皱,纸页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上午去了县档案馆,馆长说监控确实坏了三天。”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保安队长说,昨天闭馆前有股怪味,像是……”
“像是什么?”刘书记抬头。
“像是相机快门的润滑剂。”小赵的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我以前在部队修过相机,那味道我记得。”
会议室陷入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
刘书记的目光落在投影屏上的红色批注上,突然想起昨夜那通匿名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张立明的事,你最好查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露出树下站着的身影。
沈昭棠仰起头,看见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刘书记的影子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三层台阶下,仰望着二楼东侧那扇透出灯光的窗。风穿过回廊,吹得衣角翻飞,内袋里的牛皮信封沙沙作响,火漆印硌着胸口,像一颗燃烧的心脏。
“当年小惠被埋在废墟里时,我也站在这样的楼下。”她对着风轻声说,声音被风撕碎,却清晰地回荡在心底,“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像一道即将跨越的界线。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木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在低语:这一脚落下,便是决裂。
窗内人影一滞,灯光随之晃动——
刘书记猛地转头,目光穿过玻璃,与她抬起的眼睛,在暮色中撞了个正着。
她没有躲闪,只是更紧地按住了胸口的信封。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当年洪水漫过堤坝时的轰鸣——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要冲破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信封沙沙作响。
她望着窗内晃动的人影,终于抬起脚,向楼梯口走去。
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提醒她:这一步跨出去,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跨出去。
就像当年洪水吞没小惠时,总得有人站出来,不让真相也被洪水吞没。